2素锦

许久之后，他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出院门

这次，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彻底崩溃

九重天

阿离回来时，天宫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他离开前的模样

侍从们恭敬地行礼，叫着他 “ 太孙殿下 ”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阿离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太孙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一名侍从匆忙迎上来 “ 侧妃娘娘 ……

不，那罪仙素锦，她自行归来了

天帝下令，将其打入凡尘，历百世情劫

只因对方曾逃跑过，罪加一等，即刻执行。”

阿离脸色骤变

他发疯一般，朝着天牢奔去

可等他赶到时，只看到一道白衣身影，正被押往轮回台

那是他此生，最熟悉不过的身影

纤细的、柔弱的，被两个天兵一左一右地架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 阿锦！”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素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 阿锦！你为何要走？为何要回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离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冲上前去，却被天兵拦下

素锦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要去赴一场劫难

“ 太孙殿下，保重。”

“ 不！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我的！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在凡间生活的吗？你答应过我的！”

阿离挣扎着，像一头发疯的幼兽

他堂堂天族太孙，何曾如此失态过？

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只觉得天塌地陷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即将离去的身影

素锦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挣开天兵的手，一步步走向轮回台

轮回台的风很大，吹起了她的衣袂和长发，像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白莲

“ 素锦愿以百世情劫，赎毕生之罪。”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然后，她纵身一跃

“ 阿锦——！！”

阿离的嘶吼声划破天际，凄厉得连九重天的云霞，都为之震颤

他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扣着，轮回台边缘的玉石，指节发白

他往下看，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滚滚的云海翻涌

素锦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离闭了闭眼，泪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玉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 常历情劫者，轻者断情绝爱，重者身死魂消

阿锦 …… 你这是何苦呢？你就这么想忘了我吗？

忘了我父君，忘了我，忘了你所有的爱恨痴缠？”

他抬起头，望向茫茫云海，眼底一片荒凉

“ 阿锦，你对我真是残忍。”

三万年后

九重天上，新君登位

天君阿离，统领天族众神，大赦天下

众生感念其恩德，纷纷拜服

他坐在九重天，最高的宝座上，俯瞰着向他俯首的神仙们

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与轻狂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天君的威仪与沉稳

只是那双眼睛，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里

会流露出一丝，旁人看不懂的落寞

“ 天君，罪仙素锦历劫圆满，依例可重返九重天

不知天君以为，该授何职？”

司命星君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阿离的指尖，轻轻一颤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三万年

“ 宣。”

素锦被领入殿中时，阿离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

到她的唇，再到她通身清冷的气质

她穿着一袭白衣，与三万年前，在轮回台上的那身，如出一辙

可她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了

从前那个爱恨纠缠的素锦，那个执迷不悟的太子侧妃，统统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情无欲的神仙

她的眼睛古井无波，看什么都淡淡的

看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像看一个陌生人

阿离的心，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剜去了一块

“ 罪仙素锦，拜见天君。”

她的声音清冷如泉，不带一丝感情

阿离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 …… 可还记得我是谁？”

素锦微微蹙眉，似是在回忆

片刻后，她答：“ 天君陛下，天族之主。”

阿离闭上了眼睛

他早该知道的，百世情劫，情根尽断

她忘了与夜华的痴缠，忘了与白浅的恩怨，也忘了他

她忘了一切

“ 如此，甚好。” 阿离再睁眼时

眼中已是一片平静，他挥了挥手 “ 退下吧。”

但素锦没有走

“ 启禀天君，素锦自知罪孽深重

虽蒙大赦重返天族，却不知该往何处安身

恳请天君赐下一处洞府，素锦愿从此清修自省。”

阿离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压住

“ 你去太晨宫，拜见东华帝君吧。”

他听见自己说 “ 他会给你安排。”

素锦行礼退下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天君宝座上的人，是如何死死握着扶手，才忍住没有冲下去拉住她

太晨宫

“ 小仙素锦，拜见帝君。”

东华帝君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经书

闻声微微抬眸，打量了素锦片刻

“ 哦？素锦？”

“ 回帝君，小仙名讳正是素锦。”

东华轻笑一声，将经书放在一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 素锦，转运也。那本君便赐你扫把星君的职位，以免除厄运。”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 帝君！此职位是否有些过了

素锦乃是大气运者，怎能承扫把星君，这等污秽神职？”

阿离忍不住出声道

“ 神职何分高低贵贱？”

东华淡淡道 “ 正因其身有大气运

本君才叫其，承扫把星君的神职，以压制其神职，自来的厄运

难道非要安排个其余仙神上去，叫其时常遭受厄运不成？”

“ 就是啊，难道非要我等仙神，遭此厄运吗？”

“ 是啊，素锦仙既然有大气运

那扫把星君的神职，肯定不能把她怎么样 ”

众人议论纷纷，素锦却恍若未闻

“ 素锦谨遵帝君旨意。”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面上无喜无悲

“ 不可！”

阿离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身后的仙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动

“ 阿锦！”

他一把捉住素锦的手腕，也顾不得旁边，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三万年前，那个不顾一切的少年

“ 你为何要接这职位？帝君明摆着，就是要给你挖坑！”

素锦轻轻拂去阿离的手，退后一步，向他行了一礼

她的动作流畅而恭谨，每一处细节都符合天界礼制，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 启禀天君，神职天授，素锦不胜喜悦

又怎会嫌恶于神职呢？素锦对此并无不喜，天君无需忧心。”

她顿了顿，又是一礼：“ 素锦告退。”

然后，转身离去

阿离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神情空洞

那抹白色渐行渐远，像是一片雪花融入茫茫云海，再也寻不见踪迹

“ 阿锦终究是，成了一个无情之神。”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她的眼中再也没有我了，或者说，从未有过…… ”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眼底的软弱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如刀的锋芒

“ 阿锦，你只能是我的，不管你有心无心。”

次日朝会

诸神众仙分列两班，天君阿离高坐于上，面沉如水

“ 扫把星君上前听封。”

素锦出列，一袭白衣在满殿锦绣中格外醒目

她上前行礼，身姿挺拔如松

“ 小仙在，还请天君授意。”

阿离看着她，目光像是要透过，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去找到三万年前，那个会在月色下，亲吻他眉眼的人

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只有对他这个天君的恭敬

“ 扫把星君行事勤勉，进退有度

合兹天后之位，执掌后印，掌管天界庶务。”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天后？扫把星君做天后？

素锦抬起头，看了阿离一眼

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无人察觉

然后她重新垂下眼帘，恭声应道：“ 素锦听令，谢天君恩赏。”

朝会散去，诸神众仙三三两两地离开大殿，面上皆是精彩纷呈

“ 素锦怎能成为天后？天君得了癔症不成？”

“ 天界上下谁不知，这位曾经的太子侧妃

与前太子夜华，和太子妃白浅之间的关系？这下子该有好戏看了。”

“ 可不是么，那位姑姑，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当年为了个历劫化身，就闹得天翻地覆

如今儿子要娶她的仇人，这还了得？”

众人议论纷纷，满心期待着，青丘那位上神的反应

但谁知，诸神众仙，苦等多时的，家庭闹剧，却始终没有发生

直到帝后二人婚宴当天，依旧是一片祥和

白浅坐在高台之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天界众仙都是老江湖了，自然不信这是真的

所有人都觉得，这平静下面必有惊涛骇浪！

但谁知，就真无事发生

诸神众仙小眼瞪大眼地，互相对视，都是一脸茫然

这…… 这是个什么情况？

高台之上的前太子妃，居然能忍得了？

他们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所有人就这样，盯着白浅脸上的笑意

嗯，不多不少刚刚正好，只是，这是假的吧？

这位姑姑竟能笑得出来？按理来说

难道不是一记，玉清昆仑扇，将素锦当场扇死吗？

就在诸神众仙，觉得奇怪之际

只听见 “ 啪 ” 的一声巨响，白浅站了起来！

果然！终于要动手了吗！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屏息凝神，准备围观这场旷世大战

可他们的天君陛下，却…… 却掏出了一张狐狸皮！！！

还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白浅面前！

我去！

那狐狸皮火红如火，毛色油润，一看就是上品中的上品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天君陛下，居然在自己的婚宴上

当着满殿仙神的面，给自己亲娘，献上一张狐狸皮？

这操作，够骚！

诸神众仙再度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的这位天君陛下，是个狠人，惹不得！

白浅看着那个孽子，气得直突突，恨不得当场暴打亲子

她们青丘白家，什么时候缺狐狸皮了？

这臭小子，分明就是在提醒她

当年在凡间时，素锦曾被一只狐狸，逗得开怀大笑

他这是在告诉她：娘，我就要她，谁都拦不住

白浅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玉清昆仑扇，眼看就要抽出来

但，谁又能想到，下一秒，她便看见了素锦的孕肚

那袭华贵的后服下，小腹微微隆起，弧度虽然不大

但在场的都是神仙，眼力非凡，谁看不出来？

白浅愣了一瞬

这…… 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了嘛

她这是要做奶奶了啊？

她娘花了四十多万年，才做上奶奶

她才十七万岁，就要做奶奶了？

白浅数着自己的狐狸爪子，越数越觉得自己赚麻了

比她娘早二十多万年做奶奶，倍有面儿啊！

于是白浅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那双刚刚，还杀气腾腾的眼睛，此刻已经弯成了月牙

而那些已经准备，看一场母子对驳的仙神们，结果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切都很平和地度过了

阿离暗暗松了一口气

终于无人，再阻挡他与素锦，在一起了

不枉他多方打听，他娘的喜好，连年耕耘

终于是在大婚前，成功地让阿锦显怀了

他太了解他娘了，骄傲如白浅

最看重的，无非就是 “ 面子 ” 二字

做奶奶这种，天大的喜事，足够让她，暂时放下那些陈年旧怨

而在无心无情的素锦眼中，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工作

她要做的，就是做好一个天后娘娘

处理好九重天，大大小小的事务

床笫之事、孕育子嗣，于她而言，与处理奏折并无分别

对此，阿离表示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素锦对他没有心，他知道她不过，是尽着天后娘娘的本分

他知道她每一次承欢，每一次孕育，都不带丝毫爱意

但那又如何？

老婆终究是要先，拐进自己碗里的

不然被别人拐跑了，可如何是好？

素锦表示：本神忠于工作

岁月悠悠，白驹过隙

素锦为阿离诞下三子一女，长子承了太子之位

次子掌了军权，三子入了太晨宫随东华修行

唯一的女儿，则被白浅抢去了青丘，养得如珠如宝

而素锦本人，依旧每日身着华服

端坐于天后宝座之上，与天君阿离，一同执掌天族

她成为了后世历史中，唯一一个

可以与天君，共同处理政务的天后娘娘

后世史书记载：天后素氏，性端严，秉公正

佐天君理天下事，万载如一日，未曾有私

帝后相敬如宾，为天界之表率

只有阿离自己知道 “ 相敬如宾 ” 这四个字背后，是怎样的孤寂

夜深人静时，他常常会悄悄，走到素锦的寝殿外

隔着窗，看她伏案批阅奏折的身影

烛火摇曳，将她的侧影，映在窗纸上，美好得像一场梦

他从未走进去打扰她

就让他这样看着她，便已足够

“ 阿锦，” 他在心里说 “ 无论你有心无心

无论你记得与否，你终究还是，留在了我身边。”

“ 这样，就够了。”

夜风拂过，带来天族永不停歇的钟鼓声

阿离抬头望向满天繁星，唇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凡间的那个小院里

素锦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那时的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时光不会倒流，但记忆永存

他会带着这份记忆，与他的天后一起

走过往后所有的岁月，直到天地尽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