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素锦

夜华这一生，极少回头

天族太子，生来便是要承天君之位的

他自幼离开母亲，在天君严苛的教养下长大

一言一行皆有规矩，一步一伐不容差池

人人只道他冷心冷情，却不知那万年寒冰之下，也曾有过片刻温软

只是那温软，从来与素锦无关

夜华与素锦一同长大，那时他自己也还年少

整日被课业与修炼，压得喘不过气，哪有心思去管，一个孤女公主

可素锦，偏就将他，记在了心里

后来，她常常出现在他眼前，有时是在书阁外

她捧着一卷书，喊他 “ 夜华 ” 时眼睛亮晶晶的

有时是在洗梧宫外，她提着一盏灯

说 “ 今夜无月，怕殿下行走不便 ”

有时是在天池畔，她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只偷偷望着他，以为他不知道

夜华都知道，可他从未回过头

不是不解风情，只是心里，早已有了旁人

那人在他记忆中，越来越模糊，却像一根刺，扎得他夜夜生疼

他总是做梦，梦见他在昆仑虚，那里有个小丫头，会跟他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那个人，在他记忆里，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连轮廓都淡了

可他忘不掉

仿佛只要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从未给过素锦，任何回应

他知道素锦的心思，天君明里暗里提过几次

说素锦那孩子不错，知根知底，人也温顺，配得上做太子侧妃

夜华每次都沉默，他无法忤逆天君，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不爱素锦，那种感觉，与外貌、性情无关

只是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人，不是她

只是他没想到，素锦会那样执着

他每拒绝一次，她便哭一场

然后擦干眼泪，继续跟在他身后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影子，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夜华有时候，觉得她可怜，有时候，又觉得她可悲

他甚至想问她一句：“ 你这样，不累吗？”

可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答案如何，都与他不相干

再后来，他去了凡间，降服赤炎金倪兽

却受了伤，在俊疾山上，被一个女子所救

她叫素素，这个名字是我起的，虽然我知道，她不喜素色

她不像天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仙子

她活得那样鲜活，那样自在，像山间自在生长的野草

风往哪边吹，她便往哪边倒，却从不折断

夜华失了魂

他忘了天族太子的身份，忘了九重天上的，责任与规矩

忘了还有一个，叫素锦的女子，在天宫里痴痴等着他

在俊疾山上的那些日子，是他此生最快活的时光

如果可以，他宁愿就那样，过一辈子

可梦总会醒的

素素被带上，天宫那一刻，夜华就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看着素素，眼里的光，一点点碎掉，却挺着脊背，不肯哭出声

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剖开一般疼

他说 “ 等我 ”

可他知道，自己护不住她

天君震怒，说一个凡人女子，怎配入天族

他跪在凌霄殿外，苦苦哀求，只换来一句：

“ 若你再执迷不悟，便让她魂飞魄散 ”

夜华不敢再争

他只能远远看着，她在偏殿中，一日日憔悴下去

看着她被那些，仙官宫娥暗中刁难

看着她被素锦，找上门羞辱

他想冲过去，想带她走，想抛下这一切，回俊疾山去

可他知道，自己若真那样做了，天君盛怒之下，素素必死无疑

他生平头一次，恨自己生在天家

后来，素素跳了诛仙台

夜华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等他赶到时

诛仙台边，什么都不剩，就好像，素素从来就不存在过

他在那里，站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最后，他捡起地上一根，散落的发带，收进怀中，转身回了洗梧宫

没有人见过，太子殿下流泪

但那一夜，洗梧宫的灯，燃到了天明

此后很久，夜华都没有，再想起过素素

他把自己，埋进政事与修炼里，用忙碌填满，每一个空虚的日夜

素锦后来，跟三叔成婚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于他而言，素锦从来，都只是一个过客

一个他无法回应、也不想回应的执念

直到某一天，他去赴东海水君之宴，看见了连宋和素锦

那日海风温柔，落日熔金

连宋手里转着折扇，正说着什么

素锦站在他身旁，偏着头看他，不知听了什么，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容浅而明亮，像海面上跳动的光，温暖而平静

夜华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素锦似乎不一样了

她穿着素色的衣裳，发间只别了一朵小小的海棠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满眼执念的天妃

也不再是那个，将自己困在情劫中，无法脱身的可怜人

她变成了一个，普通而鲜活的女子

会笑，会恼，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世间的风景

她看连宋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笃定

夜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小女孩，在书阁外喊他 “ 夜华 ”

那时她眼里也有光，但那光，后来渐渐变成了，痴缠与偏执

变成了，他不愿面对的重担

如今那光又回来了，却不再是为他

夜华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身后传来素锦的笑声

被海风送出老远，像一串断断续续的铃声

他想起，母亲曾说过，这世上最要紧的，是有人将你放在心尖上

他曾经有，后来失去了

而连宋与素锦，他们彼此找到了

这样很好

夜华抬头看天，他伸手入怀

触到那根旧发带的纹理，轻轻摩挲

然后他松开手，让那截发带被风吹远

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记忆里

像清辉落入水中，捞得起满手碎光，却捞不起那轮月亮

他不悔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会想起俊疾山上的月光

想起那个姑娘仰起头，眼中带笑地说：“ 你很好。”

只那么一想，便觉得这一生，倒也不算白过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