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素锦依然会想起,那扇门被推开时的场景
彼时她正蹲在廊下,给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浇水
那海棠,是她从宫墙根,底下捡来的
不知被哪个仙娥,失手折断,只剩半截枯枝,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连宋后来问她,为什么偏偏,要捡一株快死的花
素锦沉默了很久,说:“ 因为它和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
可那日,他推门进来时,那株海棠,竟已抽了新芽
怯生生地,冒出几片嫩绿的叶子,在光影里,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 我想你了。”
他说的那样轻,那样不经心
像在说今天天宫的云,又飘得慢了些
又像在说,昨夜的酒温得恰好
素锦却觉得那四个字,像滚烫的星子
直直坠进,她冰封了的心湖,将整片湖水都煮沸了
她后来问连宋,他到底来过多少回
连宋正靠在窗边,懒洋洋地说:
“ 也不多,就偶尔路过,在门外站站。”
“ 站了多久?”
“ 忘了。”
“ 连宋。”
“ 嗯?”
“ 你总是这样。”
连宋挑眉看她 “ 我哪样了?”
素锦白了他一眼,却也没躲开,他凑过来的脸
窗外有风经过,吹起一室未开的海棠花香,甜得有些发腻
后来素锦终于知道,连宋说的“ 偶尔路过 ” 是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里,每隔七日,他都会,在外面站上一夜
不带随从,不打灯火,只隔着一扇门
听她在里面浇水、扫地、念书,偶尔,还会自言自语地骂他
“ 连宋这个混账,最好一辈子别来。”
“ 我如今这样,拜谁所赐?还不都是他…… ”
“ 算了,他来了又怎样,我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 你…… 你都听见了?”
“ 嗯。” 连宋 “ 骂得还挺有花样
一天一个样,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素锦的脸,一下子涨红,又羞又恼:
“ 你既听见了,怎么不进来?”
连宋侧过头,他笑了笑,说:
“ 我怕我进去了,你就不骂了。”
“ 你…… ”
“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最开心的,就是听你,在里面骂我。”
“ 至少说明你有精神,还有力气恨我
这比我看到,你为了夜华要死要活,强了千百倍。”
素锦看着他,她以为自己,早该忘了夜华,可其实没有
那些年少时,孤注一掷的痴缠,那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眼泪
都还留在她身体深处,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
平日里不痛不痒,可阴天下雨时,总会隐隐作痛
直到后来她发现,连宋每次路过时,都会不着痕迹地,牵住她的手
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继续讲那些,天宫里鸡毛蒜皮的笑话
她才知道,那个人,是怕她触景生情
素锦,你以前的爱,是飞蛾扑火,粉身碎骨
可我想给你的,是细水长流,是枯骨生花
他说过的每句话,她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上元灯节,人间放灯,连宋硬拉着她去了
漫天神火流光,灯影绰绰,她站在人群之中
忽然看见,夜华携着白浅,从前方走过
夜华不知道说了什么,白浅侧过头,轻轻笑起来
眼睛里盛满了灯火,明亮得有些刺眼
素锦的指尖,微微一颤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扣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攀升,像寒冬里,忽然被人塞进手炉
“ 冷吗?” 连宋低头看她,语气如常
素锦摇摇头,又点点头
连宋笑了笑,也不问缘由
只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带着她逆着人潮,往反方向走
“ 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没有去凑,那些花灯的热闹
连宋带着她,绕到一处僻静的山崖
远处有凡人,放的孔明灯,缓缓升起
“ 你以前来过这里?” 素锦问
“ 来过。” 连宋说 “ 以前总一个人来。”
“ 为什么?”
“ 因为这里安静。” 连宋指了指天边
“ 你看,凡人把愿望写在灯上,想让它飞到天上去
可灯飞得再高,风一吹,就落了
小时候我就想,连凡人都敢,把愿望放上天
我堂堂天族三殿下,怎么就不能有愿望。”
素锦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连宋侧脸上
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与微微翘起的唇角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此刻却认真得,像另一个人
“ 那你现在,有什么愿望?”
连宋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深
“ 我想把你,名字里的 ‘ 锦 ’ 字,写在我命簿的最后一页。”
素锦愣住
“ 那样,从今往后,旁人翻开我的命数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最后一个,也是你。”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素锦衣袂翻飞,也吹乱了她的视线
她看见连宋眼里,有无数灯火在闪烁
可最亮的那一盏,清清楚楚映着她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眼泪先落了下来
连宋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 怎么又哭了。”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
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 “ 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素锦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你没有。”
“ 那怎么哭成这样?”
“ 就是忽然觉得,我以前那些年,都白活了。”
连宋低低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 不白活。没有那些年,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素锦。”
他停了停,轻声补了一句
“ 可如果,我能早一点看见你,就好了。”
素锦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崖下的孔明灯,越升越高,有几盏,向着渺远的天际飘去
像一颗颗,跌跌撞撞的星子,终于找到了归处
那夜之后,素锦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连宋的命簿,她是见过的
九重天上,有名的风流三殿下,命数里桃花不断
却从来都是流水落花、有始无终
她以前以为,那是天意,后来才知,不过是连宋,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曾经为了别人,飞蛾扑火,后来终于肯回头,看看他的人
“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 …… 对我有那种心思的?”
素锦后来问过一次
连宋正忙着,给她栽一株新来的海棠
闻言头也不抬:“ 记不清了。”
“ 你骗人。”
“ 真记不清。” 连宋把土压实,终于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 也许是你哭着骂我那天,也许是更早
我只记得,你哭起来特别难看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的,还挺可爱。”
素锦气得,顺手抓起一把土,要扔他
连宋也不躲,就那么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盛满了细碎的光
素锦的手停在半空,到底没舍得扔下去
“ 连宋。”
“ 嗯?”
“ 你以前总说,我不修法力,配不上夜华。”
素锦放下土,走到他面前,抬手擦了擦,他脸颊上沾的泥点
“ 那我现在,法力高不高深,配不配得上你?”
连宋一怔,随即笑了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素锦的鼻尖
声音又轻又暖,像三月的风,拂过海棠花
“ 你不用修什么高深法力。”
他说 “ 你只要对我笑一笑,我就觉得
自己是九重天上,最了不得的人。”
素锦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强撑
而是从心底深处,一路漫上来的,像冰雪消融,像枯木逢春
“ 连宋。”
“ 嗯?”
“ 今年的海棠,开得真好。”
连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
粉白相间,团团簇簇,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他牵起素锦的手,十指相扣
“ 以后每年,都会开得这样好。”
素锦点点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远处,有晚霞落下来,将海棠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