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年后
素锦飞升上神那日,天火烧透了半边苍穹
那火不是赤红,而是青白之色
冷冽如星河倾泻,所过之处万物肃然
天君亲率仙神,迎至天门外,却不见素锦身影
仙侍来报,说昭仁公主,直奔若水河畔去了
天君脸色微变,却也不好说什么
这些年,素锦行事越来越不顾旁人眼光
偏偏修为一日千里,从无人敢多言
若水
素锦到的时候,东皇钟上的符文正亮得灼目
她站在东皇钟前,周身仙泽未敛
衣袂飘飘,像一轮刚落地的孤月
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蹲在河边哭的少女了
六万年光阴,将她磨成了一把,极薄的刀,锋利、沉静、不露锋芒
可那双眼,仍旧如从前那般,清澈、倔强
擎苍看着她,目光落定,像等了很久
“ 上神了。”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 本君该道一声恭喜。”
素锦走近,在他面前站定,她的目光平和
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看透了
她说:“ 我十世历劫,每一世都死在若水河畔。”
擎苍的笑意,凝在唇边,眼中有暗潮翻涌,却未说话
“ 每一世,都有一个叫阿敬的人,出现在我身边。”
素锦继续说,声音轻而稳 “有时是河边的渔童
有时是路过的书生,有时只是岸上一截
被水冲来的旧木,上面刻着两个字。”
她顿了顿,抬眸与他对视,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 阿敬。”
一阵风吹过,吹得两人衣袍作响
擎苍沉默良久,才道:“ 你知道了。”
“ 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素锦说 “ 只是不愿承认。”
“ 这六万年,我在红尘翻覆,你以为
你护得住我每一世,我便不恨你了吗?”
擎苍低头看她,眼里有六万年的孤寂与遥望
他说:“ 本君从未,指望你放下恨。”
“ 我也没打算放下。” 素锦收回手,后退半步
笑得清淡如莲 “ 但恨与爱,本就可以同生
我素锦这辈子,爱也给你,恨也给你
你欠我素锦族一万条命,这一笔,总有一天,我要向你讨回来。”
擎苍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纵容
还有一种,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深情
“ 好,本君等着。”
太晨宫里,多了几分,淡淡的药味
墨渊自归位后,便一直住在昆仑虚
今日,被东华一封传书请来,折颜依旧最早到,倚在榻上
面前堆了一堆,不知从哪摘来的仙果,啃得汁水淋漓
“ 六万年了。” 折颜嚼着果子,含混道
“ 那丫头可算爬到上神了,再拖下去
我都怕那钟里的老东西,憋不住自己蹦出来。”
墨渊端着茶盏,神色清淡:“
她历劫十世,九世皆死于非命,极是凶险
若非有人暗中护着,怕是早已神魂俱灭。”
他说着,瞥了东华一眼
东华坐在窗边,银发如瀑,手中握着一卷旧书
闻言也未抬头,只淡淡道:“ 护她的,不是我。”
折颜 “ 啧 ” 了一声:“ 还能是谁
那老东西,在钟里闲着也是闲着
把碎片撒进轮回里,跟着她转世
也不怕把自己那点残魂,折腾散了。”
墨渊沉默片刻,道:“ 擎苍如此作为,与自损无异
钟内封印未解,他倒先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
“ 这便是我今日,寻你来的缘故。”
东华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墨渊,目光沉静如水
“ 红莲业火,毁天灭地,在过往的那些年里
擎苍将红莲业火,与自身融合到一起,擎苍死,业火现 ”
折颜吐出果核,用袖子随意蹭了蹭嘴,脸上那副嬉笑收了几分:
“ 东华,你算计了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东华回过头来,嘴角微弯:“ 你以为,我在算计什么?”
折颜哼了一声:“ 我可猜不着,你这人活得太久,心思太深
我只问你,那丫头如今飞升上神
下一步,你打算让她做什么?”
墨渊也看向东华,等他回答
东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 不是我要她做什么,是她自己会做什么。”
他话音落下时,殿外有仙侍来报
说昭仁公主,从若水河畔回来了,正在太晨宫外面
折颜乐了:“ 瞧瞧,说来就来,这丫头如今上神了
还往你这跑,怕不是来还,当年那本《上古战策》的。”
东华没应他,只对仙侍道:“ 请她进来。”
素锦入殿时,周身仙泽已敛,只余一袭素衣,清瘦如竹
她的容貌,与六万年前并无太大变化
只眉眼间,多了几分风霜淬炼后的沉静
和一种极深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疲惫
她向三人行礼,礼数周全
折颜笑嘻嘻地打量她:“ 小丫头升上神了
怎么看着比历劫前还累?那老东西,又给你气受了?”
素锦唇角微勾,像是早已习惯了,折颜的调侃
淡淡道:“ 他倒是想,可惜如今我打他,他不还手了。”
折颜抚掌大笑:“ 好好好,就该这样
想当年,他灭你全族时多威风
如今被你追着打,也算天道好轮回。”
墨渊轻咳一声,打断了折颜的胡言乱语
他看向素锦,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关切:
“ 你元神之中,可是从擎苍处沾的仙泽 ”
素锦点了点头:“ 我十世历劫,他每一世都以残魂相护
那些碎片散落凡间,归位时
便有一部分,顺着命轨,渗入了我的元神。”
墨渊眉头微皱:“ 天翼非同族,仙泽入体
于你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 我知。” 素锦声音平静
“ 若他存,我亦存,若他散,我元神中,那缕仙泽之气便会反噬
他这是拿自己当绳子,把我与他绑在了一处。”
折颜啧啧摇头,眼中却无笑意:
“ 这老东西,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把你护成上神
再把你绑上他的命数,你若想他死,你自己也活不了。”
素锦没接话,只转身看向东华
“ 帝君当年说,我要找的,在他眼睛里,我找了六万年,找到了。”
东华与她对视,少时,微微一笑:“ 找到便好。”
素锦忽然跪了下来,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东华未拦,只静静看着她
“ 素锦斗胆,求帝君一诺。”
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低而清晰
“ 你说。”
“ 他日若擎苍破钟而出,求帝君看在
我与为天族战死的素锦族人份上,留他一线生机。”
殿中静极
折颜不笑了,墨渊放下了茶盏,只有东华,神情依旧淡如远山
良久,他开口:“ 你可想清楚了?”
素锦抬起头来,脸上有泪,眼中却有光
她说:“ 想清楚了,我恨他,但我要他活着
我要他活着看我,这一生,都只困在,我一人手中。”
东华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片刻,他颔首
“ 可。”
只一个字,素锦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身形微晃,随即又稳稳跪好,再叩一拜
折颜长叹一声,靠着茶几喃喃道:
“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嗐,老了老了,看不得这些。”
墨渊沉默许久,只低声道:“ 罢了。”
窗外,天光渐暗,星河渐明
东皇钟在极远处响了,一声,又一声
像在应和这满殿,沉寂中的誓言
而若水河畔,似有人在低语,又似有笑意藏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