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不养闲人,尤其是她这种,全族覆灭的孤女
没有强大靠山,只剩一张脸能看,一点心计能用的女子
她开始学,学规矩,学仪态,学琴棋书画,学察言观色
别人练一遍,她练一百遍
别人休息时,她对着铜镜,一遍遍练习微笑
笑不露齿,目光温顺,不能太谄媚,也不能太冷淡
要让人舒服,又不能让人看轻
要让人注意到,又不能让人防备
她练了七万年,换来了一块,天宫典范的活招牌
她第一次见夜华,是在他刚出生的时候
素锦看了一眼,就那一眼,便定了往后一生的劫
七万年的陪伴,夜华对她,也比旁人亲近些,但,也止步于此了
可就是这些,却足够她记了一辈子
她告诉自己:他不喜欢我,是因为还不懂
终有一日,他会明白我的心意
她等啊等,等到自己长成了,天宫最美的女子
等到所有神仙都说
“ 昭仁公主与太子殿下,真是一对璧人 ”
她自己也信了
后来天君赐婚,将夜华与青丘白浅的婚事提上日程
她慌了,哭着求天君,甘愿做侧妃,不要名分,只要能在夜华身边
天君答应了,可夜华却说,他不爱我
“ 为什么?” 她问
夜华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素锦,我从未喜欢过你。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这几句话,比天雷加身还要疼,但她没有哭,只是笑:
“ 夜华,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数万年的情谊—— ”
“ 那只是情谊。” 夜华打断她,“ 与男女之情无关。”
她站在原地,看着夜华转身离去
那天的风很冷,吹得她骨头缝里都是冰
她想,我不甘心,哪怕他不喜欢我,哪怕他心里有别人
我也要站在他身边,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我绝不放手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会把她拖进一个,怎样的深渊
素锦知道夜华在凡间的事,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早
她在他房里,看见了一套凡人女子的衣裳
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被夜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她跟着他下界,看见了他与那凡人女子,相依相伴的样子
夜华对那女子笑,那种笑
是素锦在九重天数万年,都没见过的
那不是太子殿下的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面对心爱之人时,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笑
她站在云头上,指甲陷进掌心,血一滴滴落在云端
那女子叫素素
素锦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时,几乎笑出声
连名字都和她,只差一个字,可命运却天差地别
素素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夜华全部的爱
而她做了数万年,却连让夜华侧目都做不到
后来素素被带上天宫,夜华对她百般维护
素锦看着他们眉目传情,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开始下手了
先是带着天宫之人,让素素看清
这天宫,不是一个凡人,该待的地界
再是以身入局,拿去了她的眼睛
最后,便是那场诛仙台的戏码
她其实没想让她死,她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自己主动离开夜华
可素素太蠢了,竟真信了,一直陷害她的我,说的回家的路是真的
或者她知道,但是天宫的一切,夜华的行径,都让她失望了
她真的跳了
“ 你杀了素素!” 夜华的声音,像淬了寒冰的刀
素锦浑身发抖,却还是扯出一个笑:
“我没有杀她,是她自己要跳的 ”
“ 你要庆幸,你的眼眶里,是她的眼睛 ”
夜华看着她,一字一句 “ 不然,本君会杀了你 ”
后面又发生了太多的事,多到让我渐生死意
百世轮回结束后,我留在了凡间
人间很好,四季分明,花开花落,只是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住在一个南方小镇,靠雕刻木人为生
一双眼睛没了,可一双手还在
她开始雕刻,雕天宫的亭台楼阁,雕夜华的模样
阿离来的那天,她正在雕一个木人
其实她雕木人,从来不是为了卖钱
她只是在借那刀尖与木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忘了
忘不掉的,就刻进木里
那个少年站在铺子前,用那种她听了,就想发抖的语气,喊她的名字
像极了当年,夜华与她对话的模样
她以为他是来报仇的,毕竟白浅恨她入骨,怎么可能放过她?
可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目光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后来他常来,一声不响地帮她收拾屋子,给她带些新鲜的吃食
坐在门口听她胡言乱语,不恼也不走
她说那些话,是故意的
她想把他气走,想让他恨她,想让他离她远远的
因为她倦了,不想再跟天宫的人,扯上关系,不想浪费心力
可这孩子跟她一样倔,他不仅不走,还说 “ 要带她离开 ”
她忽然就哭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那晚,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阿离说 “ 你不再是罪妇,我也不再是太子 ” 的时候
她心里那个扭曲的、疯狂的、被遗弃了的自己
好像突然,得到了某种平静
于是她答应了,管他呢,既然夜华不要她,那她就拐走他儿子
让他看看,就算没有他,她也能有人爱
就算这份爱,是从仇恨里长出来的
可她没料到,自己最后,会心甘情愿地赴死
那天,夜华站在悬崖上,黑袍猎猎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件旧物
“ 阿离,跟我回去。”
她感觉阿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想要反驳
她忽然明悟,可能她的一生
只是被天道安排好的,作为天君一家的磨刀石
但,她累了,她也不想
这个对她付出真心的孩子,去经历一遍,夜华素素的困境
这段纠缠了,十几万年的孽缘,总得有人做个了断
她抽出匕首,刺入心口
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反倒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
“ 阿离,如果神仙也有下辈子,我们别再遇见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下辈子,你干干净净地来,无风无浪地活
别遇见我,别摊上我这样的劫
可她没说完,因为她听见了,阿离的嘶吼
那声音太痛了,像要把凡间都震塌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是来不及了
她的身体在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原来这就是,魂飞魄散的感觉,很轻,很空
像做了一场梦,终于醒了
阿绣很普通
普通到阿离站在桥上看见她时,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她不是素锦,没有素锦的美貌,没有素锦的痴狂,没有素锦满身的罪孽
可她低头剥莲蓬时,手指的动作,和素锦雕木人时一模一样
轻轻的,慢慢的,认真的,仿佛世间只剩这一件事
阿离想,我找到你了
可阿绣不记得他,她客气地叫他 “ 离公子 ” 礼貌而疏远
阿离不着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陪她慢慢想
他们成亲那天,阿绣哭得像个孩子
她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阿离说:“ 因为上辈子,我没能对你好。”
她听不懂,但没关系
四十年,对神仙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
可阿离觉得,那是他漫长一生中,最真实、最安心的一段日子
阿绣病重时,已经老得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说:“ 我好像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个,站在木雕铺子前的少年
想起了匕首,想起了东海边的星光
“ 阿离,你说我是不是很笨?花了这么久才想起来。”
阿离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不笨,你只是睡得太久了。”
她笑了,这一次,她没有说 “ 别再遇见 ”
她说:“ 下辈子,我们一起。”
昭仁宫的门,再没被推开
但东海的渔民说,每年三月,风平浪静时
总能看到一叶小舟,船头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白衣,女子素衫,有说有笑,像一对寻常的凡人夫妻
有人说那是神仙,有人说那是鬼魅
也有人说,那是一对私奔的痴儿女
逃出了天罗地网,从此天涯海角,再也没人能拆散他们
只有风记得
她叫素锦,他叫阿离
他们这一生,来得太迟,去得太快,但终究是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