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天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

十一年后的夏天，程砚十八岁。

他依然怕热。哪怕气温高达三十五度，他也固执地穿着长袖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手腕上那些陈年的、淡白色的划痕——那是他十四岁那年，在无数个被刹车声和血腥味惊醒的深夜里，自己留下的。

城市的夏天太吵了。空调外机的轰鸣、汽车的鸣笛、甚至是商场里欢快的促销音乐，都会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个被消音墙隔绝的树丛，想起那滩在柏油路面上慢慢化开的粉色糖丝。 于是，外婆把他送到了乡下。

乡下的夏天，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没有霓虹灯，没有过山车，只有漫山遍野的蝉鸣，和傍晚时分炊烟里夹杂的柴火味。 程砚以为自己能在这里找到平静，直到他遇见了江燃

遇见江燃那天，程砚正坐在村口的溪石上发呆。 他盯着水面上的光斑，恍惚间又看到了七岁那年，公交车窗外漏进膝盖的那片亮晃晃的光。

“扑通！” 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水花溅了程砚一身，也砸碎了那片光。

“喂！新来的！你坐我的钓位了！” 程砚抬起头。 逆着光，一个少年站在岸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皮肤是常年暴晒后健康的小麦色，头发短而硬挺，像刺猬。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时嘴角有一颗尖尖的虎牙。

他叫江燃，人如其名，像一团在乡下野蛮生长的烈火。

程砚没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离开。 “哎，别走啊！”江燃三两步跳下溪石，一把拉住程砚的胳膊。 触碰到程砚手腕的那一刻，江燃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我叫江燃！你叫什么？看你白白净净的，城里来的吧？会抓泥鳅吗？”

程砚抽回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程砚。” “程砚？砚台的砚？”江燃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好名字！走，燃哥带你去抓泥鳅！”

从那天起，程砚的死水般的日子彻底被搅乱了。

江燃就像一块撕不掉的牛皮糖。程砚在屋檐下看书，他就倒挂在树上往下扔野果；程砚在院子里发呆，他就端着半碗井水镇过的西瓜硬塞到他手里。

“程砚，你笑一下嘛。你天天绷着脸，脸上的肉都要掉下来了。” “程砚，你看这只狗，像不像你昨天瞪我的眼神？” “程砚，你别总穿长袖啊，不热吗？你看我，光膀子多凉快！”

程砚总是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像太阳一样，毫不讲理地闯进他发霉的世界，还企图把他晒干。

所以，程砚打心底就觉得很反感他。

直到那个雷雨交加的傍晚。

那天，镇上赶集。江燃硬拉着程砚去凑热闹。 街上很热闹，有卖气球的，有爆米花的，空气中弥漫着糖精和烤肠的味道。 程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看着远处突然启动的农用三轮车，耳边开始出现幻听。

“嗡——” 沉闷的轰鸣声从远处滚过来。 “吱——！！！” 尖锐的声音撕裂了耳膜。

程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周围的喧嚣瞬间褪去，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树丛。他看到了天蓝色的背包，看到了地上蔓延的鲜血，看到了那支沾着灰尘的粉色棉花糖。

“爸……妈……” 他浑身发抖，猛地推开江燃，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条昏暗的巷子，缩在两个垃圾桶中间的角落里，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别过来……别过来……”他喃喃着，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程砚！程砚你在哪！” 江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焦急。

当他在角落里找到程砚时，程砚已经咬破了嘴唇，浑身冷汗，像一条濒死的鱼。 江燃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露出那种怜悯或惊恐的眼神。 他只是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将程砚紧紧抱进怀里。

“放开……”程砚挣扎。 “不放！”江燃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属于夏天的、滚烫的体温。他宽大的手掌用力捂住程砚的耳朵，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听着！程砚，你听着！”江燃的声音透过掌心，沉闷却坚定地传进程砚的脑海，“不要担心！你在乡下，你在我身边！你在最安全的地方！”

他捧起程砚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程砚，看着我！”江燃的眼睛红了一圈，但目光亮得灼人，“我是江燃！我在这儿！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程砚看着眼前这张沾着灰尘和汗水的脸，看着那颗因为焦急而微微发颤的虎牙。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束光，蛮横地劈开了十一年来的黑夜。 他终于崩溃般地大哭出声，死死揪住了江燃的衣角。

江燃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轻声说：“没事了，程砚。夏天过去了，秋天，就要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