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前情提要：

那天物理课，老师在讲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正文】

她突然说："你妈对你施加作用力，你对你妈产生反作用力了吗？"

我的嘴张开了："你妈对你施加作用力——"

全班都转过头来看我。物理老师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林芝？"老师叫我的名字，"你说什么？"

我站起来，但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飘在天花板上。底下那个我还在座位上，嘴在一开一合，声音从那个嘴里流出来，哗啦哗啦的，像水管爆了。

"你们所有人都对我施加作用力，但我从来不反抗。因为反作用力会让施力的人疼。我心疼你们，你们心疼过我吗？"

"林芝你坐下！"老师的声音变高了。

但我坐不下去。因为她在拉着我。她在天花板上拉着我的手，她的脸凑过来，近到鼻尖碰着我的鼻尖。

"你看，"她笑着说，"你把话说出来了。舒服吗？"

舒服。她不说我还没发现，是真的舒服。胸口那个积了很久的东西被她一句话凿开了，像石头被敲碎，里面的水流出来了，哗哗的，虽然流得到处都是，但至少不堵着了。

我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林芝你最近怎么回事？"班主任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物理课上的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搭在我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我头顶。我能感觉到她的下巴抵着发旋，轻轻的，温的。

"没有委屈。"我说。

"那你在课堂上说那些？"

"我控制不住。"

班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学校有心理老师，你要不要——"

"爱我。"她在我耳边说。

"什么？"班主任抬起头。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挤出来了，细细的，像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气。

"爱我。"我听见自己说，"你们不能爱我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班主任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困惑变成别的什么。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林芝，"她的声音放轻了，"你告诉老师，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蹲在我面前的脸。她的脸离得很近，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那个影子小小的，缩在她的瞳孔正中间。

而她站在我身后，嘴唇贴着我的左耳。

"告诉她，"她的声音甜的、稠的，"你爱我。让她说这句话。"

"你爱我。"我重复了一遍。

班主任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最后停在某个地方——那里有困惑，有一点担心，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起来，回到座位，拿起电话。

"……对，家长来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