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镜子里的那个女生说，我爱你。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坐在宿舍浴室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室友们都睡了，只有厕所灯还亮着，瓦数很低，照得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青。镜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穿着睡衣坐在地上，头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另一个站在我身后，穿着白色校服，裙子短了一截，光着脚，脚悬在地面以上三厘米。她俯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廓，那个位置温温热热的。

她说，我爱你。

声音像糖浆，稠的，甜的，从耳道流进去，顺着鼓膜往下淌。我闭上眼，让那个声音在里面待一会儿。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我妈说过"考不上重点你就完了"，班主任说过"你这成绩在班里倒数"，同桌说过"卷子借我改两道"。但从来没有一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说这三个字。

我爱你。

我睁开眼，镜子里的白衣女生还在，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微微翘着，弧度很温柔。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我感觉不到重量，但感觉得到温度。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水。

"你是谁？"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指了指我的胸口，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两个心跳在不同的身体里跳，但频率是一样的。咚，咚，咚。

然后她消失了。镜子恢复了正常，只映出我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穿着起球的睡衣，眼睛底下两团青。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那张脸是我，但又不完全是我。嘴角——她刚才笑过之后，我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翘起来的弧度。我用手抹了抹，抹不掉。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不困。她走了之后我的身体里像是被灌了什么东西，轻飘飘的，又想往下坠。两种感觉叠在一起，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被单，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

"你还在吗？"我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宿舍的空气变了一下，像有人从上铺翻身，带起一丝细小的风。窗帘动了一下，虽然窗户关着。

第二天是周一，早自习。我在英语课本的空白处画她。

笔尖戳着纸面，歪歪扭扭地勾出一个穿校服的轮廓，裙摆画得短了一截，光着脚。旁边的同学探头看了一眼："你画什么呢？"

我把课本合上。"没什么。"

但我知道她在。就站在我身后，下巴搁在我的椅背顶端，两只手搭在椅子两侧。我能感觉到她的重量——不重，但确实压在那里。英语老师在前面领读单词，全班嗡嗡地跟着念。她凑近我的耳朵，嘴唇贴着那个位置，说——

"我爱你。"

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圆珠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怎么了？"同桌问。

"没怎么。"我翻了一页，把那个洞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