鳗蹲在GUMI面前,手里握着一支笔。
"你先写第一笔。"
GUMI接过笔,歪着头看了看纸。
"写什么?"
"你梦里看到的那个字。"鳗说,"你还记得它的形状吗?"
GUMI闭上眼睛。
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笔。
一条弧线。从左上到右下,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弯折。
鳗看着那条弧线。
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那条弧线——和手腕上那个字符的第一笔,一模一样。
"对。"鳗说,"就是这个。"
GUMI抬头看她。
"你在发抖。"
"冷的。"
"又是冷的。"GUMI把笔放下,伸手握住鳗的手,"你的手很冰。"
鳗没有抽回手。
GUMI的手是温的。掌心有一点汗,指尖是软的。她握人的方式很轻,像握一只蝴蝶——怕捏碎,又怕松手。
"GUMI。"
"嗯?"
"你的真名——"鳗的声音很轻,"可能不是GUMI。"
GUMI看着她。
"我知道。"
鳗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GUMI说,"我梦到的。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线绑着的时候——有人叫我。叫的不是GUMI。"
"叫什么?"
GUMI皱了一下眉。
"两个音节。"她说,"第一个很重,像——像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第二个很轻,像有人在念一个很旧很旧的名字。"
鳗的手指收紧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子下面的字符在微微发烫。
"Megpoid。"
鳗抬起头。
GUMI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大概是vy2烧的,据点里只有他会记得烧水——杯壁上还冒着热气。
"你刚才说什么?"鳗问。
GUMI把水杯递给她。
"Megpoid。"她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个词。但我刚才看你发呆的时候,这个词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就像——"
她想了一下。
"就像三明治的味道。不是我想起来的。是身体自己告诉我的。"
鳗接过水杯。
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到手臂,再传到胸口。
"Megpoid。"她小声念了一遍。
手腕上的字符烫了一下。
像被叫到了名字。
据点里的日常继续着。
花响琴每天早上带一个三明治给GUMI。有时候她会偷偷多买一个,放在鳗的桌上,什么也不说。
miki把GUMI画的那些图案全部扫描进了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一层建筑复原"。她每天花两个小时比对GUMI的画和她自己的数据模型,修正误差。
lily在方案会上提出了一种新的撤退路线——如果第一层的碎片继续渗透,他们需要一个备用出口。方案写了三页纸,每一条撤退路线都标注了时间和距离。
vy2把据点里所有能封的裂缝都封了。他还在墙上装了八个传感器,每个小时记录一次数据。他在小本子上写:"三楼东北角,裂缝已封堵。传感器运行正常。暂无异常。"
"暂无异常"这四个字他每天都写。
但他每次写完都会多看一眼那个角落。
sonika每天教GUMI跑步。不是什么专业的训练——就是绕着据点楼下的街道跑两圈。GUMI跑得很快,比sonika预想的快很多。"你的身体素质比失忆前可能还好。"sonika说。GUMI笑着说:"那说明我底子好。"
神威乐步每天在据点里转硬币。但转的时间比之前短了——他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走廊里站着。有时候他会站很久,看着墙壁,像在等什么。
樱乃空每天闭着眼睛听。她说据点里的声音越来越杂了——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来自墙壁的声音"。"像有很多人在很低很低的地方说话。"她说,"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很着急。"
冰山清辉每天早到十五分钟。他把咖啡换成不加糖的美式,把便签夹进档案本,然后站在公告栏前面看那张合照。
合照上的三个人。花响琴,神威乐步,GUMI。
比调查组成立早两年。
他把照片拿下来,翻到背面。
日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去。
鳗教GUMI写那个字。
一天一笔。
第一天是一笔弧线。
第二天是一笔竖线。
第三天是一个小小的圆圈。
第四天是一条横线,从圆圈的中间穿过去。
GUMI写得很认真。舌尖咬着下唇,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你确定这些笔画拼在一起是一个字?"花响琴有一天路过的时候问。
"不确定。"鳗说,"但GUMI的身体记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笔画顺序——"鳗低头看着GUMI写的字,"——和手腕上那个字符的生长方向是一致的。"
花响琴的棒棒糖停了。
"你的手腕上——"
"没什么。"鳗拉下袖子。
花响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什么都没说。
第七天。
GUMI写完了最后一笔。
纸上的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第一次写字。
但它完整地出现了。
一个鳗从未见过的字符。不是任何已知语言的文字。笔画里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音乐,像心跳。
GUMI看着自己写的字。
"Megpoid。"她小声念了一遍。
据点里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日光灯——是应急灯。是vy2装在储物间里的感应灯。是miki电脑屏幕的背光。是神威乐步手机上的手电筒——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
所有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恢复了正常。
GUMI看着纸上的字。
"Megpoid。"她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是一种更低的、更旧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像有人在地下室的墙壁里说话,声音穿过水泥和钢筋,传到地面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回声。
"Megpoid。"
GUMI的身体抖了一下。
像被电击了。
"鳗——"她抓住鳗的手臂,"我——我好像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
GUMI的眼睛睁得很大。深绿色的虹膜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水面下有鱼在游。
"我记得——"她的声音很急,像怕来不及,"我记得有个人——给我取了名字——不是GUMI——是——"
她停住了。
像一扇门在面前关上了。
"Megpoid。"她说,"我的真名是Megpoid。但是——但是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
她看着鳗。
"是你。"
鳗的手指攥紧了。
"我——"
"你给我的。"GUMI说,"你不记得了。但你的身体记得。就像我记得三明治。就像你记得绳子。"
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字符——在发光。
很微弱。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
和GUMI嘴里念的那个名字的频率一样。
"Megpoid。"鳗小声念了一遍。
手腕上的光闪了一下。
像回应。
那天晚上,鳗一个人坐在据点的地板上。
GUMI在旁边的毯子里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帽又被咬扁了。
鳗卷起袖子。
手腕上的字符完整地显现了。
不是只有一个。是一串。
很小。很密。像一颗种子终于长成了树苗,枝叶在皮肤下面舒展开来。
她不认识这些字符中的大部分。
但她认识最后一个。
那个字符——和GUMI写的一模一样。
Megpoid。
鳗看着那串字符。
它们在她的手腕上,安静地排列着。像一行被写了很多年的字,终于从地下浮出了表面。
"这是我的名字。"她小声说。
不是"鳗"。
是另一个名字。一个比"鳗"更深的、更旧的、像树根一样的名字。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怎么念。
但她知道——
它和GUMI的真名是同一首歌的两个声部。
她唱的是低音。GUMI唱的是高音。
合在一起——
就是第一层的那首歌。
鳗把袖子放下来。
她看着GUMI。
GUMI在毯子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什么。
"Meg……poid……"
她在梦里念自己的真名。
鳗笑了。
很轻。很小。
"晚安。"她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白色的。圆的。
像第一层那个光点。
但这一次,鳗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
月亮只是倒影。
真正的光,在她们自己手里。
上卷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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