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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闲到长草

圣子怜我苦

极天阙不是天天有单子接的。

杀人这门生意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连着来三四单,忙得渡厄连烧鸡都没空买;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没人下单,整个宗门就闲得长草。这几天就属于后者。上一单的收尾已经处理干净,下一单的信还没到,就连慈悲手边那卷旧情报都翻了三遍了,实在找不出什么需要审的人。于是极天阙进入了罕见的"空窗期"——所有人都在找事干,或者说,都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演武场先遭了殃。

玉罗刹蹲在场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肩膀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朝对面勾了勾手指:"黑狗,来。"

黑招子站在场中央,面无表情地看他:"你伤还没好。"

"好了。"

"你早上换药的时候还在龇牙。"

"那是风大的。"

"演武场没风。"

"我说有风就有风。"

黑招子沉默地看了他三息,然后拔出了刀。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着刀柄,手腕一翻,刀尖朝下,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来吧。"

玉罗刹笑了。他腰间的短刀也出了鞘,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身形同时动了。说是比试,其实跟平时打架也没什么区别——一个攻一个守,一个进一个退,刀光和妖气在演武场上交错横飞。玉罗刹的妖力化作丝线缠向黑招子的手腕,黑招子一刀劈开;黑招子的刀锋贴着玉罗刹的耳侧擦过去,玉罗刹偏头躲过,反手一记膝击被黑招子格开。两个人打得你来我往,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招式,只能看见一黑一红两道影子在场中翻腾。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弟子,有人嗑着瓜子点评:"玉师兄今天出刀慢了半拍。"

"废话,他肩膀伤还没好全呢。"

"那黑师兄怎么也不让着点?"

"你什么时候见过黑师兄让着谁?"

话音未落,场中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玉罗刹被黑招子一刀逼退,退了三步,后背狠狠撞在了演武场边缘的一根石柱上。石柱应声而裂,上半截歪歪斜斜地断下来,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石头渣子。玉罗刹靠着剩下的半截柱子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后背:"……你他妈的真打啊?"

黑招子收了刀,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气息稍微有些不匀但面色依旧冷淡:"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来?"

"嗯。"

"你——"

黑招子已经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头回了一句:"……别坐着。地上凉。"

玉罗刹愣了一瞬,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把我撞断的柱子修好!"

黑招子头也不回:"你自己撞的。"

"是你推我的——"

"你自己撞上去的。"

"你——"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远了。围观弟子纷纷散去,有人还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渣子揣在兜里,跟旁边的同门嘀咕:"这个拿回去给长生长老看看,看能不能磨成个什么法器……"

演武场的另一头,远离所有喧嚣的地方,慈悲正坐在廊下。

她搬了一把竹椅,怀里摊着一块白布,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绣花。从远处看过去,日光底下那白布上的图案若隐若现,像是一朵花的轮廓——走近了才发现,那朵花的中间是一枚小小的骷髅头。骷髅的两只眼窝分别绣了两朵极小的花蕊,颧骨的位置还缀了一圈细密的藤蔓纹样。整幅绣品针脚匀称、配色雅致,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哪家姑娘绣的团扇扇面,定睛一看又觉得哪里不对。有弟子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脚步悄悄加快了。慈悲头也不抬,声音含笑:"好看么?"

那弟子脚步顿住:"……好看。"

"这个绣完了打算送给少宗主做个荷包,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弟子看了看白布上那个骷髅头,又看了看慈悲的笑脸,咽了口唾沫:"……少宗主一定会很惊喜的。"

慈悲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她又低头下了一针,把那骷髅头的牙齿缝绣成了一串极小的叶子形状,然后眯着眼端详了一下,笑盈盈地自言自语:"再添两滴血珠就更生动了……"

弟子拔腿就走。

藏书阁旁边的书房里,孟怜卿坐在桌后面翻着账本。

极天阙虽然是个杀手组织,但账还是要算的。单子多少钱、丹药多少钱、烧鸡多少钱、上次玉罗刹炸了半面厨房花了多少钱修——这些东西慈悲不管,长生不管,渡厄不当回事,无咎只会睡,到头来全压在孟怜卿一个人头上。她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收支条目。她左手翻页,右手执笔,偶尔往上面添一行字,表情平静而专注。

书房门口,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地靠着门框坐了下来。玉罗刹靠左边,黑招子靠右边,两个人刚打完一架,身上都还灰扑扑的,坐在门槛上谁也不看谁,但也没走。沉默了一会儿,玉罗刹打了个哈欠。又过了一会儿,黑招子的眼皮也开始往下沉。再过了半盏茶,书房里只剩下孟怜卿翻账本的沙沙声,以及两个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孟怜卿翻了一页账,终于抬起头来。她看见左边那个歪着头靠着门框,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正顺着下巴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右边那个坐得稍微直一些,但头已经低到胸前,鼻尖都快碰到膝盖了,嘴边同样挂着一根透明的丝线,在日光底下反着光。

孟怜卿放下笔,看了他们三息。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镇纸,在书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惊醒。玉罗刹猛地抬头,嘴角的痕迹还没擦:"有单子?有单子?"

黑招子比他慢半拍醒过来,目光茫然地扫了一圈书房,最后落在孟怜卿脸上。

孟怜卿低头继续翻账本,声音平平地:"没有。看你俩流口水,替你们擦擦桌角。"

两个人同时低头。玉罗刹一把抹过自己的下巴,看着手背上亮晶晶的痕迹,面色复杂地转头看向黑招子。黑招子面无表情地抬手蹭了一下自己嘴角,也在手背上看见了同样亮晶晶的东西。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玉罗刹:"……你也有。"

黑招子:"……你也有。"

玉罗刹:"你比我多。"

黑招子:"……你流到领子上了。"

玉罗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那块深色的湿痕,默默闭嘴了。孟怜卿已经重新低下头翻账本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那一桌账本上,落在门槛上两个还在互相瞪眼的少年身上,落在那根被打断的石柱残骸上,也落在慈悲廊下那幅刚刚收了最后一针的白布上——骷髅头的两个眼窝里,各有一朵极小的花,正安安静静地盛开着。

极天阙的午后,没有单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鸡飞狗跳也好,呵欠连天也好,满地石头渣也好,流着口水睡在门槛上也好——反正日子还长。反正下一单迟早会来。反正还能再凑在一起吃一顿晚饭。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孟怜卿面前的一页账吹翻了。她伸手按住,继续低头看。而门槛上那两个刚醒过来的人,一个靠着左边门框又闭上了眼,一个靠着右边门框也重新合上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