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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慈悲为怀

圣子怜我苦

极天阙的大门在暮色里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在外。

孟怜卿走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还在用眼神互相剐蹭的少年。黑招子左肩的衣料皱了一块,玉罗刹的绯红外衫上沾了半片落叶——方才在回山的路上他俩又掐了一架,具体因为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反正打着打着就到山门口了,慈悲长老远远立在台阶上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便以最快的速度各自收手、各自站好,动作整齐得像是练过。

此刻慈悲已经不在了,两个人便又恢复了原形。

"黑狗你脸上有灰。"

"……你他娘的袖子上还挂着叶子呢。"

"这叫风雅。"

"风你——"

"二位。"孟怜卿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到了。"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两下。门内无人应答。又叩了两下。还是没人。孟怜卿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旁边守着的弟子:"慈悲长老呢?"

那弟子被少宗主的目光扫了一下,腰背挺得笔直,语速极快:"回少宗主,长老在西刑堂,方才审完了一个人,正出来。已经派人去请了。"

"……审完了?"孟怜卿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是。一个时辰前开始的。"

孟怜卿没再问。她转过身靠在廊柱上,目光望向西刑堂的方向。极天阙的西刑堂建在整座山势最背阴的地方,一年到头晒不着太阳,墙根长着暗绿色的青苔,廊下的灯笼点的是昏黄的火,从外面看过去,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此刻那只眼睛亮了。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慈悲长老出来的时候,她先把门带上了,又抬手整了整袖口的褶皱,然后才转过身来。

孟怜卿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她刚刚审完人。慈悲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一尘不染的,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但她右手的手背上溅了一滴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没擦干净。她自己也看到了,垂眼看了看那滴血,随手在袖口里抽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掉,然后才抬起头来。

她脸上挂着笑,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温和得不得了。她看见孟怜卿的时候,那笑意又深了三分,脚步也跟着快了几分,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她拂了一下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手指轻轻拢了一下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回来了?累不累?下山玩得开心吗?"

她说着话,目光已经越过孟怜卿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黑招子不自觉站得更直了一点。玉罗刹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乖巧的表情。

慈悲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们各一眼:"嗯,身上没伤。挺好。"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欣慰。

孟怜卿偏头躲了一下她的手指,语气带着点无奈:"慈悲长老。"

"好好好,不摸了。"慈悲收回手,又笑了笑,"走吧,进去说。"

她推开身后的门,让出半边通道,又侧头看了一眼西刑堂的方向——那扇门已经重新合上了,里面的灯火也灭了。她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今日审的那个,嘴还算硬,多费了些功夫。不过这也没什么,往后有的是时间。"

她说着,已经跟在孟怜卿身边走进了议事堂。黑招子和玉罗刹对视了一眼,也跟了进去。

议事堂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长桌,四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慈悲没急着坐,先走到旁边的水盆前仔仔细细洗了手,擦干了,这才落了座。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少宗主想问什么?"她开门见山,却依旧笑着。

孟怜卿坐在主位上,不急着回答:"其他长老呢?"

慈悲掰着手指给她数:"渡厄今日去东边盯一个目标了,大抵明日才回。长生在丹房,闭了门,说今晚谁敲门就毒死谁。至于无咎——"她停了停,笑意里多了点儿什么,"——他昨日下山处理了点尾巴,方才回来,然后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现在没醒。我让人去叫了,他回话说再睡半盏茶。"

她说得轻描淡写,每句话里都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大家都挺忙的但都不耽误事儿"的默契。

孟怜卿点了点头。

慈悲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好的信,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手指按住往孟怜卿面前推了推:"对了,方才审人的时候有人送来的。你看看。"

孟怜卿打开那封信,低头看完。

她没说话,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把信纸放在桌上,指尖平放在纸面上,半晌没动。

她身后两个脑袋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看着她。

"写的啥写的啥?"

"小姐——"

慈悲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那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上,嘴里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再多嘴,自己去刑堂门口跪着。一个时辰。"

两个人同时缩回了脑袋。安静了大约一息。

然后玉罗刹压着嗓子、用气音在孟怜卿耳边问:"小姐,写的啥啊?"

慈悲眼风扫过来。玉罗刹瞬间闭嘴,整个人往黑招子身后缩了半步。黑招子面无表情地把玉罗刹从自己身后拎出来,放在一边。

孟怜卿把信纸摊平,调了个方向,让两个人都能看到。信上写的是一单生意,目标是一位富商——普通凡人,不修道、无根基,无仇家、无恩怨。买主出的价码是一笔足以让极天阙上下三年不接单的数目,就写在末尾那行,清清楚楚、一个零都不少。

玉罗刹是第一个数完零的。

他猛地倒抽一口气,整张漂亮的脸都亮了,嗷一嗓子喊出来:"接!接接接!这单必须接!"他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一把拽住黑招子的胳膊,"黑狗你看到没?这够买多少糖葫芦,不是!这够买多少——”

黑招子被他晃得一个趔趄,挣开他的手,皱了皱眉:"你吵什么吵?"他嘴上骂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信上瞟了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然后看向孟怜卿,"……听小姐的。"

"你装什么稳重?"玉罗刹立刻炸了,"你刚才明明也——"

"我他妈没——"

"你眼珠子都快掉进那堆零里了!"

"你再说一遍?"

"再说就再说——"

"够了。"

慈悲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温和,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一句"够了"落下去之后,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俩要是再在这堂上吵一句,我不介意让刑堂临时加一场'护卫专属'的课。椅子够用,皮鞭也够多,保证让你们叫得比方才那位响亮。"

寂静。满屋寂静。

玉罗刹抿紧了嘴,捏着嗓子化成一个哑巴。黑招子偏头看向墙壁,耳朵尖儿却红了。

慈悲满意地收回目光,又看向孟怜卿,笑意重新变得柔软:"少宗主怎么想?"

孟怜卿低头看着那张信纸。她想了想,然后说:"……先不急。等渡厄长老回来,等无咎长老睡醒。晚上再说。"

她说着,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慈悲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也不催促,只笑着说:"那我让人备晚饭。"

她站起身往外走,路过黑招子和玉罗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伸手替玉罗刹理了理领口的褶子,又顺手在玉罗刹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对黑招子笑了笑:"刑堂最近添了好几样新玩意儿,别让它们等太久哦。"

她说完便笑着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光晕里。身后留下三个一动不动的人。黑招子面无表情。玉罗刹乖巧得像只鹌鹑。只有孟怜卿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里露出的一角信纸,轻轻叹了口气。

极天阙的暮色正在沉下来。远处丹房的烟囱里升起一缕青烟,东边渡厄长老的房间还黑着灯,无咎长老的屋里隐约传来一声翻身之后又沉沉睡去的鼻息。一切如常。

这便是最真实的极天阙。

瘦灯花
瘦灯花

诸位看官小主们,在这里问你们两个小问题呀~ 你们觉得黑招子真的生气了吗?还是只是懒得理玉罗刹? 如果让你选,你更想跟黑招子出门还是跟玉罗刹出门?

4
段评

我想跟玉罗刹出门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