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书人

说书人一拍醒木。

“诸位看官，今儿咱们说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茶棚下歪七扭八的听客，咧嘴一笑，露出半颗金牙。

“——极天阙。”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端茶的手顿住了。有人原本在嗑瓜子，瓜子壳卡在嘴边没掉下来。还有个小孩扯了扯他娘的袖子，小声问：“娘，极天阙是个啥？”

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骂：“别问，别听，别打听。”

说书人看在眼里，笑得更深了。

“对喽，这可不是咱们该打听的地方。但今儿个嘛——咱们离它远着呢，隔着八百里山、九条河、十座城，说说无妨。”

他清了清嗓子，又拍了一下醒木。

“话说那极天阙，立在万丈悬崖之上，终年云雾缭绕，鸟都飞不上去。你们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魔窟！是修罗场！是活人进去了连骨头都找不着的地界！”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极天阙里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邪乎。先说他们的宗主——”

说书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有人说，那宗主身高八尺，青面獠牙，一顿饭要吃仨小孩儿。有人说，那宗主其实是个美人，一笑倾城，再笑索命——你看她一眼，魂就被勾走了，半夜自己爬上极天阙去送死。”

他摊摊手：“到底是哪个？没人知道。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台下一阵窸窸窣窣。

“再说那极天阙里有四位护法，号称——慈悲、渡厄、长生、无咎。听听！慈悲渡厄，长生无咎！多好的词儿！可您别被这名儿骗了——”

说书人凑近了些，声音里带上一丝诡异的笑意。

“那慈悲长老，你们猜怎么着？她啊，最喜欢把人活着拆了，骨头归骨头、肉归肉、筋归筋，拆完了人还醒着，眼珠子还能转，嘴还能喊‘饶命’。她说这叫慈悲——让你死之前把罪受够了，下辈子好投个好胎！”

有人干呕了一声。

“那渡厄长老呢？据说他长着一张死人脸，白得像纸，走路没声，杀人不用第二招。他一出手，对方就‘渡’了——渡到阴曹地府去了！而且他杀人之前还特爱问一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你说吓不吓人？”

“还有那长生长老——啧啧，这个更邪。没人知道他长啥样，今天男明天女，后天变成个老太太。他拿活人炼丹，把人的精血魂魄炼成一颗丸子，自己吃了，然后笑嘻嘻地说：‘长生嘛，得拿东西换。’”

“最后是那无咎长老，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扔到正道堆里跟个名门弟子似的。但这人啊，最狠的不是刀，是嘴。他说‘极天阙从不犯错’，那错的就只能是别人。谁要动极天阙一根手指头，第二天全修真界都知道那人偷了师娘肚兜——”

台下哄笑了一阵，又赶紧捂住嘴，像是笑一下都会被极天阙听见。

说书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拍了一下醒木。

“这还没完呢！极天阙里还有两个小煞星，听说一个比一个俊，但也一个比一个狠。有个绰号叫‘黑招子’的，专爱削人指甲盖——一片一片削，削完了再剁手，你说这什么毛病？还有个叫‘玉罗刹’的，半人半妖，生得比女人还漂亮，一张嘴能气死阎王，他不用刀杀人，用话就能把人活活气死！”

他说得唾沫横飞，台下的听客们又怕又想听，没人敢走。

“这就是极天阙！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极天阙！满天下的正道都想剿了他们，可谁去谁死——前些年有个什么青云宗的长老，带着三十号人杀上去，第二天人头整整齐齐码在山下，排成个‘极’字！”

说书人一拍醒木，声音拔高：

“所以啊，诸位看官，今儿听了就听了，出了这个茶棚，千万别往外说。万一让极天阙的人知道咱们在这儿编排他们——”

他嘿嘿一笑，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那咱们可就是下一桌‘说书人肉宴’了。”

茶棚里鸦雀无声。

说书人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咂咂嘴，换了副轻松的语气：

“得嘞，今儿就到这儿。明儿个咱们接着说——说那极天阙的少宗主，听说啊，那才是个真正的人物……”

他故意停在这儿，看着台下听客们抓心挠肝的表情，笑眯眯地收起了醒木。

有人喊：“先生您别吊胃口啊！少宗主咋了？”

说书人摆摆手，揣起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一笑：

“等明儿吧。今儿再说下去，天黑了，我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他迈出茶棚，走进暮色里。

身后，茶棚重新热闹起来，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极天阙、议论着那少宗主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而与此同时。

八百里外。万丈悬崖之上。

有人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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