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沉沉笼罩住村子边角这间破旧的老土屋。
院墙塌了大半,晚风穿过残破的墙洞,呜呜作响,卷起地上的干草碎屑,在院子里打旋。屋内黑漆漆一片,伸手几乎看不见五指。苏晚娘摸索着从木箱角落找出一盏粗陶小油灯,添上少许灯油,拿火石轻轻一打。
“噼啪”一声,灯芯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这盏小一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前小小的一块地方,屋子其余角落依旧浸在浓稠的黑暗之中。
刚刚搬过来,屋里到处都是清扫过后的尘土气息,屋顶缝隙时不时漏下几缕夜风,吹得灯苗来回晃荡,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忽大忽小。
苏晚娘刚刚把最后一件旧衣物叠好收进木箱,还没来得及歇息,院门外就传来急促又沉重的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晚娘!晚娘快开门!是我!”门外是村正家儿媳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满满的慌张。
苏晚娘心头猛地一紧,夜里前来,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她一手护住跳动的灯苗,怕夜风把灯火吹灭,一手快步走到木门边,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低声问道:“是王婶吗?出什么事了?”
“是我,你快把门开条缝,我跟你说要紧大事!”
苏晚娘挪开抵在门后的半截木墩,拔开门闩,将王婶让进屋内。门刚一打开,夜里的寒气裹挟着冷风灌进来,小一灯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缩,险些直接熄灭。王婶连忙抬手挡在灯芯前面,这微弱的火光才勉强稳住。
王婶一路跑过来,额头上都沁出一层薄汗,喘着粗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压低声音急急忙忙说道:“晚娘,大事不好,你要大祸临头了!方才我男人听见李家那边在胡同里聚众说话,李柱心里记恨你拒婚丢了脸面,今日越想越气,召集了李家五六个身强力壮的本家汉子,放了狠话,明日天一亮,就要冲到你这间老屋来。”
苏晚娘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静静听着。
王婶继续道:“他们说,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把你强行拖拽回李家,逼你拜堂成亲。还四处扬言说,你早就与他有了私情,拒婚不过是故作姿态,闹得全村不少人都听见了。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你,趁着天黑没人看见,赶紧偷偷跑过来给你报信。你一个姑娘孤身住在这里,他们人多势众,真要硬闯,你哪里抵挡得住!”
昏黄的灯光映在苏晚娘的脸上,能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怒意。
她早便料到李柱心胸狭隘,被当众拒婚绝不会善罢甘休,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蛮横到如此地步,光天化日之下,妄图强抢女子逼婚,还要编造污言秽语毁坏她的清白。
前世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柴房刺骨的寒冷,婆婆刻薄的咒骂,丈夫不分青红皂白的推搡,一幕幕在脑海当中闪过。那一世,她就是这般身不由己,被人摆布命运,落得惨死收场。
“晚娘,听我一句劝,今夜你千万不要留在这里。”王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苦口婆心劝道,“你赶紧收拾两件衣裳,跟我回村正家里暂避一晚。只要你人不在此处,他们来了扑个空,便闹不出什么风浪。等过几日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苏晚娘垂眸看向桌上那盏摇曳的小一灯,火苗明明微弱渺小,却依旧不肯被黑夜吞没。
她轻轻摇了摇头,抽回自己的手臂,眼神无比坚定。
“王婶,多谢你冒着风险深夜前来给我报信,这份恩情,晚娘记在心里。可是我不能逃。”
“傻孩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犟!留下来你要吃大亏的!”王婶急得声音都微微抬高。
“我若是今夜逃走,明日李家来了见不到我,便会到处散播谣言,说我心里有鬼,心虚逃跑。那些莫须有的脏水,就全部坐实了。”苏晚娘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有力,“这是我爹娘拼死留下来的屋子,是属于我的安身之处。我凭什么要被恶人逼迫,连自己家都不敢待?我躲得过这一夜,躲得过往后无数个日夜吗?今日我退一步,往后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欺负我。”
王婶看着她倔强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口气,心中满是怜惜:“可他们一群壮汉,你一个弱女子,拿什么去抗衡?”
“我不与他们动手拼命,可道理要讲清楚。”苏晚娘说道,“劳烦婶子回去转告村正大伯,明日一早,还请他尽量早些过来。若是李家当真上门寻衅,还请村正前来主持公道。”
王婶知道劝不动她,只能点头:“好,这话我一定带到。但夜里你千万警醒,门窗一定要抵牢,手里备好防身物件,万万不可大意。”
交代完这些,王婶不敢在外久留,怕被李家的人撞见惹祸上身,匆匆推开房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门重新关上,土屋里又只剩下苏晚娘一人,陪着那盏小小的油灯。
屋外风声呼啸,墙缝里不断钻进来凉意,夜里的温度降得很低。苏晚娘没有半分睡意,她搬来沉重的实木柜子,使出浑身力气,一点点推过去死死顶住木门,又捡来粗壮的柴棍,横挡在门闩之后。
随后,她把一把锋利的柴刀,放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面。又将装着铜板的布钱袋紧紧系在腰间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桌边,望着那盏小一灯。小小的灯火,把她孤单的影子投在土黄色的墙壁上。
漫漫长夜,分外煎熬。
她不敢躺下熟睡,只靠坐在床沿,浅浅闭目养神,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一点细微的脚步声、狗吠声,都会让她瞬间睁开双眼。
脑海之中不停盘算着明日的对策。李家仗着人多蛮横无理,可这村子之中,还有村正,还有一众明事理的乡亲,只要她占住道理,便不能任人随意欺凌。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渐渐变淡,漆黑的天边,缓缓透出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大片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吵吵嚷嚷的呵斥声,撕破清晨的安静。
“苏晚娘!你给我滚出来!”
“别躲在屋里装死!乖乖跟我们回李家成亲,还能少受些苦头!”
“再不出来,我们直接砸门闯进去了!”
“哐!哐!哐!”重重的脚踹在院木门上,门板被震得剧烈晃动,尘土簌簌从门框上面往下掉落。
苏晚娘缓缓站起身,伸出手,轻轻吹灭了燃了一整夜的小一灯。
屋内一瞬间陷入昏暗,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畏惧。
该面对的,终究躲不掉。1
晚娘这是要硬刚到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