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筛下碎金似的夕阳,暖融融的金光斜斜铺满明德中学蜿蜒的校道。九月晚风裹着梧桐淡淡的清苦香气,卷走课堂遗留的倦意。下课铃悠长地响起,刹那之间喧闹便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走廊上全是少年们嬉笑打闹的声响,书包带子随着奔跑轻轻晃动。
放学人流缓缓散开,张桂源伸手随意勾住陈奕恒的后颈,两个人并肩慢悠悠地往前走。
“秋季运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打算报什么项目?”张桂源微微侧头,眼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锐气,天生不肯服输,就连闲谈都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
陈奕恒一只手攥着刚从图书室借出来的习题册,另一只手慌忙去掰他的手腕,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挠过来的手。“还没想好,估计报跳远吧。你呢?”
“短跑,一百米。”张桂源扬了扬下巴,笑得肆意,“我肯定拿第一。”
两个人就这样追追打打,时而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互相推搡。校服下摆被晚风掀得高高扬起,脚步声踩过落在地面的梧桐碎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杨博文走在他们身侧,怀里揣着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牛皮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皱,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各样细碎的计划。他看着打闹的两人,嘴角自然而然向上扬起,清澈的笑声轻轻飘在风里。他本想转头和左奇函聊几句运动会的报名想法,视线一转,才发觉身旁的人安安静静。
左奇函缓步跟在队伍边上,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他垂着眸,目光定定落在地砖被落日镀亮的纹路上面,指尖无意识捋了捋平整的校服衣领。往日里他总会兴致勃勃地搭话,周全地考虑各项事情,可此刻他双唇轻抿,一声不吭。周遭热闹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全都落不到他心上。
杨博文脸上轻快的笑意淡下去,脚步放慢,走到左奇函身边。
“怎么不说话,还在想运动会报什么吗?”
左奇函缓慢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霾,迟疑了许久,才低声吐露实情。
“不是,我爸妈临时有事出远门了。今晚家里就我一个人。”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一想到要独自熬过漫漫长夜,他心底就涌上一阵莫名的孤寂。
“那你来我家住吧。”杨博文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开口邀约,“我家晚上就我和我奶奶,多一个人一点都不碍事。正好我们还可以写作业。”
左奇函怔了怔。他迟疑片刻,望着前面还在打闹的两个人,又看向杨博文真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走到岔路口,张桂源和陈奕恒朝着另一个方向道别。两个人挥着手,约好了明天早读之前,在操场碰面练习短跑和跳远。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之后,杨博文和左奇函调转方向,朝着居民区走去。
夕阳一点一点沉向远处楼房的檐角,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街巷。街边小卖部飘出冰汽水清甜的气息,放学的孩童追逐跑过。奶奶见到家里来了客人十分欣喜,晚饭特意多加了两个菜。餐桌之上,两个人聊着班上同学的趣事,聊着即将到来的运动会,聊着后山秋日的景色。
晚饭收拾妥当,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昏黄的客厅灯光温柔地洒落。杨博文忽然心血来潮,翻出储物柜里闲置许久的烘焙材料。
“要不我们烤个蛋糕吧。”
纸箱里躺着低筋面粉、鸡蛋还有一盒淡奶油。两个人兴致勃勃钻进厨房。台面被细心擦拭干净,称量、打蛋、搅拌。面粉偶尔扬起,轻飘飘落在手背。烤箱嗡鸣着开始工作,温暖甜香慢慢从烤箱缝隙溢出,漫过客厅的每个角落。他们就趴在料理台边,静静等待蛋糕胚烘烤完成,随口闲谈学校里大大小小的琐事。
等蛋糕彻底晾凉,松软金黄的胚子摆在案板上。杨博文挖起一大团雪白奶油,趁左奇函低头收拾蛋壳的时候,抬手一下抹在了他的脸颊。
冰凉黏腻的触感突如其来,左奇函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漫上眉眼,他也挖了一勺奶油反击。
奶油点点飞溅,蹭上鼻尖、下颌、额前柔软的碎发,甚至沾到校服袖口。厨房里回荡着毫无顾忌的笑声。这一刻,压在左奇函心头孤零零的忧愁暂时消散。少年暂时抛开所有心事,沉溺在这份简单温热的快乐当中。蛋糕最后做得算不上精致,歪歪扭扭,奶油厚薄不均,可两个人吃得格外香甜。1
这段校园日常好暖啊
夜深了。书桌台灯亮起,他们并排坐着写完作业。窗外蝉鸣断断续续,月光透过纱窗淌进屋子。左奇函望着身边低头写字的杨博文,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今晚不用独自守着冷清的房子。
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像这样普通又温热的时光,会成为往后岁月反复回想的珍宝。少年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样无忧的日子还会无限延续。他们还约好了,运动会结束之后,四个人一同去往后山,看漫山红叶,在山顶等待日落。牛皮本子里面,已经提前写下了这项计划。
变故总是悄无声息地降临,平静的生活正一点一点走向崩塌。
最先破碎的是张桂源的生活。
一通深夜的来电撕碎了往日安稳。他的父亲在外务工,卷入包工头之间的纠纷,重伤昏迷,紧急送进重症监护室。早先家里已经被骗走全部积蓄,突如其来的巨额医药费沉甸甸压在少年肩头,让他喘不过气。
自此之后,张桂源所有课余时间全都用来打工。放学后直奔餐馆洗碗,周末去建材市场打零工。班里组织了募捐,他硬着头皮挨个亲戚登门借钱。他想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出路,可筹到的钱款距离治疗费依旧相差甚远。医院传来最后的通知,如果三天之内不能够预缴费用,救治就会被迫停止。
所有退路尽数封死。一个潮湿的傍晚,他守在包工头经常出入的茶楼门口。当那人踏出大门,来往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从前骄傲张扬、从来不肯认输的少年,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他埋着头,卑微地哀求对方支付赔偿款。
四周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尖锐刺耳。那一刻,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死去。他换来了父亲继续救治的机会,而往后余下的日子,只剩下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
厄运不久之后找上了左奇函。
家里经营的小店资金周转困难,匆忙签下分期合同,一家人都没有留意合约末尾那一行细小的违约条款。一期款项没能按时结清,全部欠款连同违约金瞬间到期。讨债的人一次次上门,街坊邻里的闲话很快传到校园。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躲不开旁人的窃窃私语,躲不开那些打量的目光。羞耻与绝望死死缠绕着他。他好几次独自走到城郊河边,想要纵身一跃了结所有煎熬。巡逻的保安、过路的行人、家中骤然打来的电话,每一次,都硬生生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现实。
一心求死的人,偏偏被困在世间,日复一日忍受苦难。
接连的苦难落在挚友身上,杨博文没有就此消沉放弃。那本牛皮笔记本安安稳稳躺在书包里,运动会、后山之约的字迹依旧清晰。他始终心怀希望,一有空就奔波在政务大厅和公益机构,一遍遍线上提交救助申请。旁人都劝他只是白费力气,他却始终坚信只要不停努力,总会等到转机,四个人还能像从前那样相聚。
一个阴雨绵绵的周末,他乘车去往市区救助总站。雨水打湿路面,路面湿滑,行驶的面包车突然失控冲出道路。
这个最乐观的少年迎来了最惨烈的结局。本子上记下的约定,永远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陈奕恒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那天他恰好路过茶楼,亲眼看见向来傲气的张桂源屈膝下跪。之后又看着左奇函深陷绝望苦苦挣扎,直到收到杨博文车祸离世的消息。
一次次现实击打告诉他,老老实实求助没有用处,善意换不来公平。从前那个笃信努力就有回报、心底澄澈明亮的少年彻底崩塌。
他不再去往图书室,主动结识校外闲散人员。既然正道无路可走,他便踏上阴冷晦暗的道路。心底曾经的光亮彻底熄灭,阴狠在心底生根发芽。
萧瑟秋风卷起枯黄的梧桐叶,扫过空荡荡的明德中学校道。
曾经并肩说笑的四个少年,再也回不到当初。
欢愉只是短暂一瞬,之后便是漫无边际的寒冬,那个他们满心期待的晴天,迟迟没有到来。
嗯 我知道 我写的有可能会跟一个老师写的一样 ,如果你们发现写的一样的那个就是我的号 ,嗯 我就是纯属是为了领V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