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 环器师
那片大陆漂了三个月,停在了距离天环大陆东面海岸三百里的地方。
三个月里,斗灵殿组织了三次海上探查,回来的人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不安。那片大陆上没有环力波动,没有环兽,没有任何与天环大陆相似的修行痕迹。但上面有人,有城市,有建筑,还有一种完全陌生的力量体系。
他们管那种力量叫“机枢”。
消息传到星穹学院的时候,林修远正在空间裂隙里修炼。徐掌院把他从裂隙里叫出来,递给他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斗灵殿的银环印章。他拆开看了一眼——女殿皇亲笔写的,很短。
“三日后,东海岸望海崖,斗灵殿与七大势力联合议事,商讨漂来大陆事宜。特邀观礼。届时将展示从大陆上带回的器物。”
林修远把信收好,回去收拾了包袱。叶清婉站在东区宿舍楼下等他,手里抱着琴匣,肩上挎着行囊。她看到他就说:“我跟你去。”
“去看看而已,不一定有危险。”
“那我也去。”
林修远没有劝。他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出了学院往东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问叶清婉:“你以前在青州,有没有听说过环器师?”
叶清婉想了一下:“听过。青州城里有几个环器铺子,专门做环器卖给修行者。但好的环器师很少,大部分都集中在九大宗门和三大世家里。怎么了?”
“这次漂来的大陆上带回了一些东西,我听说跟环器有关。”
叶清婉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望海崖在东海岸的最东端,是一面百丈高的断崖,崖顶平整开阔,可以俯瞰整片海域。林修远到的时候,崖顶上已经站满了人。七大学院、九大宗门、三大世家、三大帝国的人都来了。看台最高处摆着几把椅子,女殿皇坐在正中间,银白色的长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旁边坐着环天皇家学院的胖院长和三大帝国的代表。
林修远在人群边缘站定,往东面海域看去。
那片大陆漂浮在三百里外的海面上,从望海崖的高度看过去,能隐约辨认出大陆上的地形轮廓——起伏的山脊、灰白色的城市群、纵横交错的沟壑。大陆的边缘还在缓慢移动,但速度比三个月前慢了很多,像是在逐渐稳定下来。
崖顶上的人都屏着呼吸看那片大陆。然后有人从崖边的帐篷里推出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放在一辆铁制推车上,上面盖着一块黑布。推车旁边站着几个穿深蓝色短打的工匠,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腰间别着一枚斗灵殿的银环令牌。他走到女殿皇面前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掀开了黑布。
黑布下面的东西让崖顶上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是一台半人高的金属构造体。它有底座、有骨架、有齿轮和管线,通体由暗灰色的金属铸成,表面打磨得光滑而精密。最核心的位置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透明晶石,晶石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在闪烁,像是被人刻进去的电路。
“环器。”那个领头的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从漂来大陆的城市里找到的。斗灵殿研究了一个月,确认这东西跟我们的环器原理完全不同。它不需要环力驱动,不需要铭刻共鸣回路。它靠的是晶石内部的机枢结构,用一种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方式运作。”
崖顶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林修远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那台金属构造体上。他的感知扫过去的时候发现——那台机器内部的晶石纹路是死的,不是活的。它没有环力波动,没有法则气息,没有任何修行体系该有的东西。
但它确实在运转。晶石内部的纹路在以某种极规律的方式闪烁,齿轮在缓慢转动,管线的表面有微弱的电流一样的脉动。
“它能做什么?”有人问。
老者伸手在金属构造体侧面按了一下。构造体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底座上的齿轮加速旋转,晶石内部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构造体顶部的金属板缓缓展开,露出里面一枚手掌大的金属圆盘。圆盘悬浮起来,悬停在离地面半尺高的位置,轻轻旋转着。
“机枢动力。”老者说,“不需要环力,不需要任何修行者的力量。只要换上新的晶石,它就能持续运转。斗灵殿猜测,那片大陆上的文明完全依靠这种力量体系。他们没有本命环,没有环兽,没有境界。但他们的城市和道路,比我们的大多数城池都更规整、更精密。”
崖顶上安静了几息。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林修远站在人群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旁边有一个穿青蓝色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间别着一枚刻着金色环纹的令牌。老者看着那台悬浮的金属构造体,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不是环器。”老者低声说了一句,“但也不是没有环器可以借鉴的东西。它的结构比我们任何一台环器都精密。”
林修远偏头看了他一眼。老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笑了笑:“小友也是环器师?”
“不是。”林修远摇头,“只是来看热闹的。”
老者点了点头,继续看着那台构造体。但林修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动着,像是在临摹构造体表面的纹路。他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去找叶清婉。
叶清婉站在人群边缘等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发尾别着那朵牡丹花,跟周围灰扑扑的观礼人群格格不入。她看到他走过来,轻声问了一句:“你觉得那个东西怎么样?”
林修远想了一下,说:“很精密,但不是环器。它里面没有灵魂,只有结构。”
叶清婉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他:“我父亲以前认识一个环器师,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环器的本质是灵魂与法则的共鸣,不是结构的堆叠。那些漂来的人可能走了另一条路,但他们走到最后,也许跟我们一样。”
林修远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父亲是环器师?”
叶清婉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他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家里还留了一些他以前做的东西。”
她没有往下说。林修远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叶清婉身上有事,就像他身上的灰环、凌扇身上的外附神环、沈双流身上的十万年化形一样。每个人都有藏着的东西。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海面上的那片大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那片大陆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只蛰伏的巨兽伏在海面上。崖顶上的人群正在散去,斗灵殿的人把那台金属构造体重新盖上黑布推走了。
但林修远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片大陆,心里在想一件事。
环器师。机枢。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但它们是从同一片海洋的两岸走出来的。它们之间隔着的,也许只是一道被海水填平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