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章 · 狗尾巴草

村东头有块大青石，半人高，被太阳晒得温热。

林修远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两条腿悬在石头边缘晃荡。他的视线越过前面那片矮灌木丛，落在一个正在溪边蹲着洗手的男孩身上。男孩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细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指尖在水里搅了搅，然后慢慢把手抽出来，甩了两下，站起身。

凌扇。

林修远把狗尾巴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眯着眼睛看那个人。

他前世看过一本书，就叫《斗灵大陆》。当时他正处在人生中最无所事事的年纪，大学刚毕业，工作还没找到，整夜整夜刷网文，刷到这本书的时候惊为天人。书里的主角叫凌扇，一个从暗器世界重生到斗灵大陆的疯子，冷血、极端、杀伐果断，见谁不爽就是一句"你有取死之道"，然后一镖封喉。

那个凌扇后来一路碾压，成为至高神王。

十二道神环加身，六大神界为之震颤。

林修远当时追更追到半夜三点，看到主角封神的时候激动得拍桌子，吵醒了隔壁合租的室友，被骂了一顿。

他现在看着溪边那个面无表情甩手的小孩，心想：你跺你也麻。

这他妈是至高神王。

那个曾经十二道神环加身、让六大神界俯首称臣的凌扇，此刻正光着脚踩在青石溪的浅水里，弯腰捡一块扁石头，侧身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弹了七下，沉了。凌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又捡了一块。

林修远把狗尾巴草嚼了嚼，吐掉。

他从胎生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六年了。

六年前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是个婴儿，第一反应是"操"，第二反应是"我的手机呢"，第三反应是看着眼前一个陌生女人（后来知道是他娘苏婉）抱着他哭，说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他那时候嗓子眼还没发育好，想说话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憋得脸通红，被他娘当成"这孩子嗓门真大"。

他花了大概三个月的时间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又花了大概半年的时间确认了这个世界就是《斗灵大陆》的世界——他趴在襁褓里被他娘抱着串门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了凌扇。

那时候凌扇也是婴儿，躺在隔壁院子的摇篮里，眼睛睁着，不哭不闹，直勾勾地盯着房梁。

林修远那时候就说不出话了。

他娘苏婉和凌扇他娘隔着矮墙唠家常，两个婴儿四目相对，林修远看到凌扇那双眼睛里一点婴儿该有的懵懂都没有，冷静得像一把刚淬完火的刀。

他知道。凌扇也是穿越的。凌扇脑子里装着暗器世界最强的功法。

那门功法叫《千机引》，是暗器世界的至高秘典，修炼到极致可以化天地万物为暗器，一根草、一粒沙、一缕风，拈来即是杀招。前世林修远看小说的时候见过描写，说这门功法在这个世界修炼速度极快，因为它本质上不是修炼法则，而是修炼"发力的方式"。斗灵大陆的人靠灵环感悟天地，凌扇靠千机引把天地拆成暗器。所以凌扇还没到六岁就能引动体内先天之气，修为已经堆到了先天满灵环的层次——虽然没有真正的本命环，但他的体魄、感知、反应速度，早就不像个六岁小孩了。

林修远看着溪边那个第七次打水漂的凌扇，叹了口气。

幸好他从来没问凌扇要过功法。

他前世看到小说中段的时候就明白了，凌扇这个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你要是挡了他的路，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从这条路上抹掉。他后来成神的过程里杀了多少人，林修远追更的时候数过，数到一百多就没数了。2

所以他从懂事起就决定了：离这个人远点。邻居归邻居，一起跑山归一起跑山，但功法不要，交情不深，见面点点头，各回各家。

凌扇对他也一直是那个态度：不亲近，不排斥，像对待路边一棵不碍事的树。

林修远觉得这样挺好。

明天就要觉醒本命环了。

六岁整，全村的孩子都要去镇上的觉醒殿，把手放在那块先天觉醒石上。石头上会浮现星数，一到十星，代表天赋高低。据说如果浮现十星，就是先天满环灵，修炼速度是普通人的几十倍，未来最低也是个环圣。

林修远前世看书的时候就知道，凌扇的觉醒结果是十星。先天满环灵。但其实凌扇在觉醒之前就已经靠《千机引》把肉身和灵魂打磨到了那个层次，觉醒石只是走个过场。

他自己呢？

他想起前世书里好像没写过"林修远"这个名字。他在那本书里根本不存在。他只是个穿越到书里的意外。

明天的觉醒石会给他几颗星？

他把狗尾巴草的根茎从牙缝里剔出来，扔到地上。溪边凌扇已经不扔石头了，站起来往村子的方向走，经过大青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林修远一眼。

林修远冲他点了点头。

凌扇没回应，收回视线继续走。

两个六岁小孩，一个已经摸着至高神王的门槛起跑，另一个还在石头上坐着发呆。

林修远从大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朝着自家院子走去。他娘苏婉正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晚风扯成一条斜斜的线。他爹林铁山今天不在家，去青石城处理城主公务了——二环环师管一座小城，事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林修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道破碎的白银圆环。

神环。

整个斗灵星的人从出生起就看着它，明天他要伸手去碰它了。

他不知道那一点光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前世那本书里没提过"废本命环"这种东西。但他心里有个隐隐的预感：明天可能会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他推开屋门，他娘端着一碗热汤出来，笑着说："回来啦？明天去觉醒，紧张不紧张？"

林修远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不紧张。"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无论明天石头亮几颗星，他都打算安安稳稳过日子。至高神王那种位置，让隔壁那个打水漂的怪物去坐就行了。

他只想活着。

不太累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