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山,天光微熹。
昨夜月圆带来的戾气躁动尽数褪去,云墟山褪去深夜寒凉,浸在清晨温柔的薄雾里。涧水潺潺,竹风簌簌,历经一夜动荡,整座山林重归平和静谧。
后山月涧,陆临月已然调息完毕。
周身残留的淡淡煞气被晨雾彻底涤荡干净,眼底昨夜的苍白倦色消散大半。他立在溪畔,望着漫山初生的晨光,心底那道冰封百年的隔阂,又柔软了几分。
昨夜他以为自己孤身承压,硬抗天道诅咒反噬。
直到破晓时分他才隐约察觉,夜半最痛苦、戾气最汹涌的时刻,冥冥之中总有一股厚重沉稳的力量,牢牢护住他的妖丹神魂,替他挡去了大半天道苛压。
那力量清冷浩荡,如山如岳,无声无息,却坚不可摧。
是山巅守墟者的气息。
陆临月抬眸,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方向。
千年独坐云海的谢观山,从不下山扰人,从不与人深交,沉默、孤冷、疏离世事,像一座亘古不变的雪山。
可昨夜,是他不动声色,渡来守护之力。
百年独居云墟,他知晓守山人常年静坐山巅,镇守整座云山灵脉,镇压四方散逸戾气。却从未想过,那位寡言淡漠的玄衣仙君,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默默为他分担孤煞之苦。
人心温热,从来不在言语。
云墟之人的温柔,向来沉默,从不张扬。
山脚竹林,晨雾未散。
苏听棠早早推开木屋木门,习惯性抬手打理门前灵草。经过多日的静心养护,竹林间的细碎草木愈发青翠繁茂,沾着晨露,生机盎然。
她依旧每日坚持打坐修行,五行灵气依旧驳杂缓慢,却不再浮躁紊乱。在日复一日的善心修行里,她的道心愈发稳固澄澈,周身萦绕着浅浅的柔和善意,润物无声。
只是今日晨起,山间风息格外安稳。
昨夜深夜,她曾被一阵细微的山风惊醒。
那风不同于寻常夜风的微凉,带着一种安稳厚重的气息,轻轻裹住整片竹林,隔绝了山林深处所有细碎杂音与阴寒气息,让她一夜安眠无梦。
她彼时懵懂,只当是云墟山寻常风月温柔。
此刻回想,才隐约恍然。
不止竹林。
整座云墟山麓,月涧、山腰、竹院,所有人居之地,昨夜皆被一层无形结界温柔笼罩。
柔和、稳固、无声、无息。
将深夜躁动的戾气、山野阴寒、四方杂煞,尽数隔绝在外。
是谢观山所为。
山巅磐石,云海翻涌不息。
谢观山静立其上,玄衣孤挺,身姿依旧是千年不变的静坐姿态。长睫垂落,眉目清寂,周身无半分波澜,仿佛昨夜彻夜耗力布结界的人,从不是他。
世人皆知守墟者镇守云墟,镇的是三界外泄的浩劫戾气,镇的是山河紊乱的凶煞浊气。
无人知晓,他亦默默镇住山间每一缕风霜动荡,护住山下每一个避世归人。
千年以来,他独守荒山,无牵无挂,结界只护山河灵脉,从不徇私,从不偏爱。
可自从温栖云落脚竹院,百年安稳山居,他便悄然为山脚留了一缕结界余温。
直至苏听棠、陆临月、沈千灯相继而来,五人齐聚云山,他便夜夜耗损自身灵力,重布整山结界。
以自身千年修为,挡夜风凛冽,隔山野阴戾,平山间躁动,护四人夜夜安眠。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无人道谢。
他从不需要任何人知晓。
守山人的道,本就是无声守护,默然承载。
他生来背负殉道宿命,神魂注定要承尽世间戾气,身死道消。天道予他千年孤寂,予他无解死局,予他万古荒芜。
可他依旧心存温柔,以冰冷天命,护人间烟火。
山腰处,晨风吹散淡淡酒香。
沈千灯倚着廊柱,手中酒壶轻转,目光悠悠望向山巅,眼底掠过一抹通透了然的笑意。
昨夜他便察觉到了。
深夜山间戾气暗涌,本是月圆过后必然残留的凶浊之气,足以扰人心神、乱人道心。换做寻常山林,必然草木萎靡、灵气躁动。
唯独云墟,一夜安然无恙。
只因山巅那人,默默撑开了一方安稳天地。
别人看不穿,他却一眼看透。
他曾为杀伐天骄,最懂灵力运转、结界布设、修为损耗。那一层笼罩整山的无形屏障,温柔厚重,绵绵不绝,是以守墟者本源灵力日夜维系,夜夜消耗。
千年孤坐,不言不语,看似无情无欲,实则温柔入骨。
“哑巴仙君,笨得很。”
沈千灯轻声失笑,语气带着几分怜惜,几分通透。
明明身负最苦的宿命,明明注定孤身赴死,却偏偏要把仅有的温柔,尽数赠予山下相逢的故人。
从不声张,从不邀功,从不牵绊。
竹院之中,温栖云煮茶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感知最为敏锐。
百年山居,她早已熟悉云墟所有灵力律动。这几日山间结界愈发稳固浩荡,夜夜无声庇护群山,源头便是山巅那人。
她知晓谢观山千年孤寂,知晓他天命孤苦,知晓他沉默寡言。
却今日方才彻底看清。
他冷的是性子,暖的是本心。
他不言、不语、不喧、不闹,却用自己的方式,护住了这方小小天地,护住了这来之不易的五人安稳。
茶汤氤氲,热气袅袅。
温栖云抬眸望向云雾深处的山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软与心疼。
世人修仙求长生、求逍遥、求盛名。
唯独他,生来只为守护,生来只为牺牲。
守尽山河,守尽众生,最后独守一场寂灭。
山间晨光渐盛,薄雾散尽。
苏听棠打理完草木,抱着竹篮去往竹院,想要帮温栖云晾晒灵草。一路行来,只觉山间灵气温润绵长,无风无浪,处处安稳平和。
她尚且不知这份安稳从何而来,只满心欢喜,珍惜眼下岁岁安然。
陆临月缓步走出月涧,沿着溪岸慢行。
昨夜被人无声分担苦楚,今日周身灵力格外顺畅,百年郁结的煞气,又淡去一层。他望向山巅,轻轻颔首,无声道谢。
无需言语,云山自知。
五人居于一山,依旧各自安居,互不打扰。
晨起煮茶的煮茶,巡山饮酒的饮酒,打理草木的打理草木,静坐调息的静坐调息,镇守山河的镇守山河。
没有热烈结伴,没有朝夕共处。
可每一缕风,每一寸灵气,每一方山海,都缠绕着彼此无声的守护。
温栖云包容所有人的过往伤痕。
苏听棠以善念温润整山戾气。
陆临月以自身命格吸纳阴浊。
沈千灯以通透心境平衡杀伐。
谢观山以千年修为护住四方安稳。
他们的羁绊,从不是刻意抱团的热闹。
是你苦时,我默默分担;
是你难时,我悄悄守护;
是你孤身落难时,整座云山都为你挡风遮雨。
日至中天,山巅云雾流转。
谢观山缓缓睁眼,清寂眸光俯瞰整座云山。
山脚竹院茶香袅袅,竹林少女笑语轻柔,后山月涧月华温顺,山腰酒香散漫悠然。
满目鲜活,满目温柔。
千年孤寂磐石般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松动裂纹。
从前守山,是天命,是职责,是冰冷的枷锁。
如今守山,是心安,是归处,是眼底舍不得的人间。
他依旧沉默无言。
依旧独坐山巅。
可风不再寒,云不再冷,山河不再荒芜。
原来万古孤守,终有回响;
原来冰冷宿命,可遇温柔;
原来他耗尽千年时光等待的,从不是浩劫降临的殉道之日。
是这五人相逢,山海安然,岁岁寻常。
风过云墟,温柔漫山。
无声守护,默然情深。
云山不语,自有温柔万千。2
这守山人的温柔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