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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界限

茉莉掩松香

夜雨敲打着落地窗,哗哗的雨声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浓郁的白茉莉香气渐渐褪去了那股灼人的狂躁,余下一缕缱绻绵软的淡香,丝丝缕缕缠绕在凛冽厚重的雪松香之中。

萧铭渊靠在沙发软垫上,额角布满细密的薄汗,脸颊残留着未褪尽的潮红。身体里那股焚骨灼髓的燥热,在帝星野源源不断释放的温和信息素安抚之下,已经平息大半,可四肢依旧酸软乏力,连抬手都要耗费不少力气。他的神智已经清醒,只是浑身都浸在属于帝星野的气息里,那种本能层面的安心感不受控制地往上冒,让他心底生出一阵强烈的别扭。这是他抗拒了这么久的宿命羁绊,身体却比理智更加诚实。

谢辰站在一旁,双拳紧握,神经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时时刻刻盯着帝星野的一举一动,只要对方有半分逾矩的动作,他便会立刻上前阻拦。可帝星野恪守着自己方才许下的承诺,始终单膝跪在地毯之上,指尖悬在距离萧铭渊半寸开外的地方,没有落下一次触碰。仅仅依靠外放的信息素进行安抚,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萧铭渊的脸上,里面翻涌着心疼,也藏着压抑的占有欲。

"可以了。"萧铭渊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还有一丝易感期过后的沙哑,"收回你的信息素,我好多了。"

话音落下,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相反的反应。一旦那层雪松的庇护气息稍有减弱,骨髓深处便泛起一阵隐隐的空落与刺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过的失控。萧铭渊的睫毛狠狠颤了颤。这种本能的渴求,才是最让他恐惧的东西。

帝星野自然察觉到了他身体细微的反应,眉峰微蹙,并没有立刻完全撤去信息素,只是把那股压迫感再压下去几分,变得更加浅淡柔和。"现在收回去,你的易感期会反复反弹。"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在淅沥雨声里格外清晰,"再坚持一会儿。"

"帝少将,你已经帮完忙,请你遵守分寸。"谢辰上前一步,挡在沙发前面,语气冷硬,"这里是铭渊的私人住所,你私闯民宅这件事,我可以上报军部督查司。"

帝星野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我接到军部监测站的警报,这片区域出现顶级Omega信息素失控波动,我拥有应急处置权限。"他淡淡道出理由,理由冠冕堂皇,却掩不住内里的私心,"谢医生,我没有标记他,没有伤害他,仅仅只是信息素安抚,并未触犯帝国任何一条律法。"

谢辰被噎得一时语塞。律法确实写得清楚,只要不强迫标记,适配Alpha可以对失控Omega进行紧急信息素救助。可道理归道理,亲眼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被这位权势滔天的少将以这样的方式介入人生,谢辰只觉得满心不安。

萧铭渊闭了闭眼,缓过身上那股酸软无力,撑着沙发扶手,用尽气力坐直身体。他避开帝星野笼罩过来的气息,看向谢辰:"谢辰,没事。"他清楚,今夜如果不是帝星野赶来,仅凭抑制剂,他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痛苦,甚至有可能损伤精神核心。欠人情的滋味,并不好受。

帝星野看着他强撑着疏离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形投下大片阴影,却主动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段安全距离,不再将萧铭渊困在自己的气场范围之内。凛冽的雪松香随之缓缓收敛,一点点从房间各处褪去,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萦绕不散。

缺失感如期而至,萧铭渊不动声色攥紧掌心,硬生生扛住那阵空虚的本能反应,面上不露半分。

"今晚的事,多谢。"萧铭渊开口,语气客气而生分,完全是对待一个陌生人的礼貌,"但还请少将记住,救助归救助,不代表我会改变我的决定。我依旧拒绝匹配,拒绝成为你的伴侣。"他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哪怕身体已经承认这份适配,他的意志绝不投降。

帝星野望着他清俊倔强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却没有逼他。"我记得。我说过,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上。今夜,只当是一次应急救助。"他不会拿救命这件事当做筹码,逼迫萧铭渊妥协,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对这个人的尊重。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帝星野垂眸,目光扫过萧铭渊略显苍白的脸色,又补充道,"易感期还没有彻底结束,后半夜依旧有反复的风险。我已经让副官送来适配顶级Omega的抑制药剂,放在门口玄关,没有我的信息素诱导成分,可以安心使用。"

说完,他不再多做逗留,转身走向玄关。黑色军装的衣角划过地面,带起雨夜的微凉气息。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若是夜里情况再度恶化,终端可以直接联系我,我的私人通道对你永久开放。无论几点,我都会过来。"

话音落,大门轻轻合上。屋内终于彻底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紧绷许久的谢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立刻转身蹲到沙发边,伸手探了探萧铭渊的额头温度。"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疼?"

萧铭渊靠在沙发靠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摇了摇头:"好多了。"只是心底乱糟糟的。今夜帝星野所作所为,没有半分越界,恪守律法,恪守承诺,甚至还为他考虑周全。他没有可以指责对方的地方,可也正是这样,才更加让人无从躲闪。蛮横的逼迫尚可反抗,这般滴水不漏的温柔等待,才是最磨人的牢笼。

"这个人……太棘手。"谢辰眉头紧锁,语气沉沉,"明明手握大权,完全可以强行把你带走,却偏偏选择守着边界一点点渗透。他很懂怎么瓦解人的防备。"

萧铭渊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沙发布料。"我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门口传来轻微的提示音,是帝星野口中的药剂送达。谢辰走过去取回密封的医疗盒子,仔细拆开,逐项检查药剂成分,确认里面确实没有混入Alpha信息素诱导剂,才稍稍放下心。"药剂没问题。后半夜我不睡,守着你。一旦身体又不对劲,我们立刻用药。"

萧铭渊轻轻颔首。

深夜,客房的灯光亮了一整夜。萧铭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鼻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挥之不去。他点开私人终端,没有点开帝星野留下的通讯通道,只是看着匹配中心那份永远无法消除的百分百契合记录,默然出神。他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另一边。黑色军部悬浮车穿行在雨夜的帝都街道。车厢之内,帝星野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冷湿的晚风灌入车内,试图冲淡鼻尖沾染到的馥郁茉莉香气。

副官坐在前排,从后视镜悄悄打量自家少将。这位征战边境,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指尖微微摩挲,眸色沉沉,周身萦绕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少将,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封锁今夜公寓的全部相关记录,当晚疏散的居民也做了记忆弱化处理,不会有流言传出。"副官低声汇报,"另外,萧先生那份特殊抑制剂的后续储备,我会持续安排匿名投递。"

"嗯。"帝星野淡淡应了一声。

"少将,"副官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明明可以借着易感期失控这件事,顺势将萧先生接到帝府安置,那样会安全许多,也更方便……"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不言而喻。以少将的权限,完全可以做到。

帝星野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万家灯火,雨声淅沥。"强行禁锢得来的,没有意义。"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骨子里是骄傲的人。就算我用权势把人留在身边,锁住他的人,锁不住他的心。"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胁迫过来的Omega。他要那朵独自隐忍生长的茉莉,心甘情愿,向他舒展花瓣。

"继续盯着他周遭的环境,暗中排除潜在危险,不要打扰他的日常生活。"

"是。"

悬浮车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一夜就此过去。

次日清晨,雨停了,天光破开云层洒落大地。萧铭渊一觉醒来,易感期的躁动已经平息大半,只是身体依旧虚弱。他拿起终端,工作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可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来自帝星野的私人通讯条目。指尖悬在屏幕之上,迟迟没有触碰。他清楚,只要点下去,便是向那宿命,迈出一步。而他,还不愿意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