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步臻死后的第七个月,陈景明开始出现幻觉。
第一次是在半夜。他听见有人在走廊里下棋。落子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从铁栏外面传进来。他坐起来侧耳听,什么都没有。走廊里只有灯管的嗡鸣和远处某个牢房传来的鼾声。
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落子的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更近,像是就在他的床边。
他猛地睁眼坐起来,床铺的铁架吱呀响了一声。面前什么都没有。空荡的单人牢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钱步臻?"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答。
第二次是在放风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绕圈走,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见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灰毛衣,拖鞋,膝盖上放着一碗泡面。那个人低着头,面条拖出半尺长,正唆进嘴里。
陈景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了地上的落叶。那个影子晃了晃,碎了。
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把囚服浸湿了。
第三次是在律师探视的时候。他坐在律师对面,忽然间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律师的肩膀后面,站着钱步臻。还是那副样子,傻笑着,眼睛弯成缝,嘴角咧到耳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陈景明对着空处问了一句。
律师愣了一下。"陈总?"
钱步臻的影子收了收,然后慢慢淡了,消失在律师背后的白墙里。陈景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律师那张困惑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事。你接着说。"
律师继续念文件。陈景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被押回牢房的时候,忽然对着看守问了一句:"你见过一个穿灰毛衣的人吗?"
看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锁上门走了。
陈景明蹲在地上,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墙是混凝土的,粗糙、冷、有一股灰尘的气味。他把额头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蹲了很久。
钱步臻。那个傻子。替他收完最后一笔账之后,死在公园长椅上的那个傻子。现在回来找他下棋了。
"对不起,"陈景明对着墙壁说,"我认了。那些人的命,我都认了。"
墙壁没有回答。但落子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清脆的,像敲在棋盘的正中间。
"我都认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那盘棋他下完了。钱步臻替他把最后的子收走,然后死在了棋盘外面。现在整个棋盘上,只剩他陈景明自己——一颗孤零零的黑子,落在天元的位置上,前后左右全是白子。
他被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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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第二批死人名单递到陈景明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接受心理评估。
狱医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目光平和的。"陈景明,你最近有没有出现幻听、幻视?"
陈景明刚要回答"没有",余光看见了桌角那份文件。文件封面写着《关于陈景明案关联死者最新统计》。他伸手拿过来翻开了。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列着人名、死因、与陈景明案的关联程度。他在"高度关联"那一栏里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吴德顺。何广福。胡三。何姐。那对夫妻中的丈夫。金彪经手的另外五个。钱步臻经手的那四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自杀/意外致死"的结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债务催收对象"的注脚。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跟着一个附录。附录的标题是"网络舆情汇总"。里面摘录了各大论坛的帖子标题、新闻评论的截图、家属采访的片段。
"陈景明虽然坐牢了,但他的债还在杀人。"
"十三条命——一个黑老大的遗毒。"
"我哥被陈景明的人逼得跳了楼,这个案子必须重判。"
"陈景明不死,天理难容。"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狱医还在等着他回答问题,笔尖悬在记录板上方。
"陈景明?"
"有。"他说,"我看到了一些不存在的人。"
狱医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个月前。"
"七个月前——有什么特殊事件吗?"
陈景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冬日灰白色的天光,想起钱步臻死的那天公园里的阳光。金色的、暖洋洋的、落在一个傻子脸上的阳光。3
三狂干大事。第二季准备
"我的棋手死了。"他说。
狱医没有再追问。他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诊断建议,然后站起来走了。门锁上的时候,陈景明听到铁门合拢的金属撞击声,和棋盘上落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二十年刀的手,现在正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但颤还是从手指尖一直传到肩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皮肤底下游走。
"钱步臻,"他闭上眼睛,"那些账……我都认了。那些名……我都背了。你还要怎样?"
空房间里没有声音。但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他耳朵里,像一片被风吹进的雪。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一些。就那么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像冰面裂了一条细纹。
他坐在那里,看着冬日的光在铁栏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地,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睡了一整夜,没有梦见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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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陈景明的"疯"开始被外界所知,是在第四批消息传进来之后。
那批消息里有一份省高院的内部纪要,关于"是否对陈景明案启动再审复核"。纪要的结论是:"由于陈案影响面广、社会关注度高,且死缓期间多次出现次生犯罪,建议维持原判、不予减刑、暂不启动再审。"
后面附了一页手写的补充意见。字迹潦草,像是一个人半夜写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此人已非当年之陈景明。建议单独关押,必要时采取医疗干预。"
陈景明看到"医疗干预"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个人站在快要结冰的河边,看着水面最后一点波纹。
他问律师:"省高院说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陈景明了……他们说的对。我确实不是了。"
律师不知道该接什么,低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律师,"陈景明忽然叫住他,"你帮我带最后一句出去。"
"您说。"
"告诉周沐安——我陈景明这辈子只欠我自己的人命。别人的账,我还了。现在干干净净了。"
律师走了。陈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在一点点暗下去,雪停了,但屋檐上还挂着冰凌。他听见远处有孩子在笑,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进来,又轻又远。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菜市场。二十多年前的菜市场,他蹲在地上捡被人踩烂的猪肉,手指冻得通红。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个妹妹、一把刀、一腔不想被踩碎的血气。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了。
"妈,"他闭着眼轻声说,"我回家了。"
窗外最后一线光沉了下去。他的牢房彻底暗了。他在黑暗里坐着,呼吸平稳,心跳安静,像一个终于把棋下完了的人,坐在空棋盘前面等最后一盏灯熄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眼的同一时刻,城郊那间破屋里的三个人正在围着火堆分一个烤红薯。老童把红薯掰成三瓣,最大的一瓣递给二炮,中间那瓣留给小网,自己拿了最小的一头。
"好吃。"二炮说。
"甜。"小网说。
老童没说话。他把红薯皮放进火堆里,看着那层焦黑慢慢蜷缩成灰。外面又下雪了,但火堆很暖,把三张脏兮兮的脸映得红彤彤的。他们靠在一起,头顶是漏风但还能挡雪的屋檐,脚下是攒了好几年的破棉被。
他们不知道这个晚上,在这个省城的另一端,有一盏灯灭了。他们不知道那盏灯灭了之后,再也没人能查清他们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陈景明"是谁,不知道钱步臻是谁,不知道十三个人是谁。
他们只是三个人。在一间破屋里,烤一个红薯,分着吃,吃完之后挤在一起睡着了。
雪下了一整夜。等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所有脚印都消失了。这个世界在雪底下重新变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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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钱步臻篇·终)
钱步臻的棋馆,在第二年春天被租了出去。
租客是个开奶茶店的年轻女人。她把棋馆里面粉刷了一遍,把棋盘收进杂物间,在原本摆棋桌的位置放了一台奶茶机。门外的木牌被摘下来,换成了"蜜语茶"的粉色招牌。
开张那天人不少。巷子里的邻居都来凑热闹,端着免费试饮站在门口聊天。没有人提起"棋馆"两个字,没有人想起那个穿灰毛衣的傻子老板。偶尔有一个老棋客路过,抬头看了一眼粉色招牌,摇摇头走了。
年轻女人在收拾杂物间的时候,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几副旧棋盘、几盒缺了子的棋子、还有一本手写的棋谱。棋谱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步臻棋谱"。
她翻开看了两页。看不懂。全是坐标和符号,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密码。她把棋谱放回纸箱,和棋盘棋子一起堆在了杂物间的最深处。然后锁上了门。
那把锁是新的,银白色的,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泛着亮闪闪的光。
钱步臻不在了。但他留下来的一切还在那个纸箱里——那些棋盘、棋子、棋谱。它们静静地待在地下,等着某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再翻出来看。
最后一局棋,结束了。棋盘收走了。落子的人走了。但棋子还在。
它们散落在角落里,等下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