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天还亮得晃眼。
李舒梵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他半个后脑勺晒得暖烘烘的。他用数学卷子挡在脑袋侧面当遮阳棚,眼皮耷拉着,笔在指间松松地转了一圈掉在桌上,没捡。老师在上面讲三角函数,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雾传进耳朵里,跟白噪音似的。
墨璃在旁边抄笔记,笔尖沙沙响。前排汐汐正在把一颗橘子剥成完美的螺旋状,橘皮一缕一缕地从指尖垂下来。
万里无云,太阳晒得走廊地面发白。
"梵,"前排转过来一张纸条,"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李舒梵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一眼,是凌月的笔迹。他懒得动笔,伸出食指在纸条背面画了一个"2",又画了一个"0",合起来等于"凌晨两点"。
凌月回头冲他比了一个"你完了"的口型。
李舒梵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外面的天忽然暗了一度。
墨璃抄笔记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窗外——太阳还在,但云层边缘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翻涌过来,从西边的天际线开始,灰白色的云被某种力量推着,像海面上被狂风扫过的浪头。
"……要下雨了。"她说。
李舒梵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十分钟后,那种暗度从"天阴了"变成了"黑云压城"。教室里的日光灯自动亮起来,被窗外的灰暗衬得像几根荧火棒。有同学开始往窗外看,小声议论"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
然后第一道闪电劈下来了。
没有预告,没有雷声的铺垫,一道白得刺眼的电光从云层中直劈下来,在操场那棵老槐树顶上炸开。紧接着是雷,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翻了一张巨大的桌子——轰隆隆的响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整栋楼的玻璃都跟着颤了一下。
李舒梵的脑袋被震起来了。他揉着眼睛看向窗外——雨还没开始下,但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六点。
"……不就是下雨了吗?怎么了?"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摸掉在桌上的笔。
然后他摸到的笔从指间滑下去了。他的手指在抖,幅度很轻但确实在抖。李舒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再次亮起来的白光——第二道闪电,比第一道更近。
他左手腕上,混天绫猛地抽紧了。
哪吒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没有通过灵世,是直接往他识海里灌的,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到极点的急促:"你不懂。特别严重的。"
"什么严重?"
"雨。水汽。这个量级——"哪吒的声音顿了一下,李舒梵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识海深处剧烈地翻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火兽在撞墙,"——我压不住。"
李舒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皮肤底下有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纹路正在明灭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像快要烧断的灯丝。他校服底下的体温在以肉眼不可见但身体能清晰感知的速度攀升,额角开始渗汗。
墨璃偏头看了他一眼。墨黑色的瞳孔里,那颗被压住的蚩尤珠子轻轻震了一下。她伸手握住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纹路,低声说了一句:"……你感觉到了?"
蚩尤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闷闷地传上来:"他身体里那团火在往外翻。水汽在压它,它在反弹——外面下雨越大,里面烧得越旺。"
黑云压得更低了。第三道闪电落下的时候,距离校墙不到两百米,雷声震得窗户哗啦响。
汐汐从前排转过头来,银蓝色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紧张的神色。她盯着李舒梵的脸——他的额角已经被汗浸湿了,琥珀色瞳孔边缘泛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金色碎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底烧出来。
"……梵?"她站起来。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开始骚动了——有人关窗、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往走廊跑。老师喊了句"大家不要慌张,正常下课会放行的",声音在雷声里被冲得稀碎。
李舒梵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但汐汐看见他按在桌面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在跳,指缝间有一闪而没的金色火星溅出来又熄了,没被任何人注意到。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沙哑。
墨璃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去。"
汐汐拨开前面挡路的椅子快步跟上去:"我也……我也去洗手间!"
三个人的背影从教室后门消失。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提前下课的学生,吵吵嚷嚷的,有人喊"好大的雨啊——"——雨终于落下来了,第一滴砸在走廊窗玻璃上的时候声音大得像石头,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倾泻。
李舒梵没停步。他穿过人群往楼梯间走,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后面两个人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推开楼梯间的门闪进去,铁门在身后"咣"地合上了,把走廊里的喧闹隔绝在外。
他靠在墙上,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烫。"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校服底下,从他胸膛正中向外辐射出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皮肤表面的温度高得让空气都在变形。他伸手捏住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红丝带,混天绫正在拼命往他手腕上勒,像是要在水汽淹没他之前给最后一点火源腾出空间。
汐汐蹲到他面前,银蓝色的眼睛凑近了看他的脸——金色的碎光从他的瞳孔深处往外溢,像快要决堤的河水。
"梵你看着我,"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冰凉的水汽从她掌心里渗透出来,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你听我说,水汽在压你,你在烧回去,你得收着——"
"收不住。"李舒梵闭着眼,呼吸急促,"哪吒在里面——他在跟水汽打——他越打越——"
他猛地睁眼。那一瞬间,琥珀色完全被金色吞没了,李舒梵的瞳孔变成了两盏燃烧的金色光团。他的脊背从墙上撑起来,站直的身高似乎拔高了半寸,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抹和平时截然不同的、睥睨张扬的弧度。
汐汐的手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哪吒?"
那双金色瞳孔看向她。混天绫在他手腕上猛地松开又收紧,像是终于等到了主人。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李舒梵的嗓音底子和哪吒说话的方式混在一起的、一重一轻的声纹:"他躲后面了,我帮他扛一会儿。"他的声音发哑,但那种哑是火被水浇了之后蒸腾起来的热气,"——外面这雨,有问题。"
墨璃站在旁边,握着自己左手腕上的墨黑色纹路,蚩尤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浮上来:"不是普通的雨。水汽里夹着——"它吸了一口气,墨黑色的纹路猛地绷紧,"——灵气。有人在往这片云里灌灵力。想把什么东西逼出来。"
哪吒的金色瞳孔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烧得很亮。"想逼谁?"
蚩尤沉默了一瞬。
"……冲着你来的。"
雨声在头顶狂泻,整个楼梯间被湿气灌得透不过气。哪吒靠在墙上,金色瞳孔盯着天花板,混天绫在他腕上缠绕收紧又松开,周身的热气把墙面的瓷砖蒸出了一片水雾。
汐汐的手还贴在他脸侧,冰凉的水汽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中和着他皮肤表面过于灼热的温度。
墨璃站在两步之外,那颗蚩尤珠子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搏动,像是被这场雨惊醒了,但此刻只是在"看",安静地看。
而灵世里,红娘的红线已经悄悄探出了三根——一根缠在哪吒的脚踝上以防他被水汽冲散,一根缠在汐汐的指尖上稳住她的水汽输出,一根松松地绕在墨璃的手腕外面,圈着那颗正在"看"的珠子。
刘晴的声音在灵世里传过来,隔着重重的白雾:"红娘,雨的范围还在扩大。造物主这手笔——"
红娘坐在白雾中央,海棠花鬓边被灵世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笑了笑:"她写的嘛。等雨停就好。"
雨还在下。楼梯间里,那双金色的瞳孔闭了一下又睁开,里面的光稍微弱了半度——宿主在往回收了。哪吒把身体的重心慢慢从"撑"变成"靠",从李舒梵手里把控制权一寸一寸交还回去。
李舒梵重新睁眼的时候,瞳孔恢复了大半琥珀色,只边缘残留一点极淡的金。他靠在墙上喘着气,校服被汗浸透了,嘴唇干得起皮。
汐汐还捧着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抬起手,把她的手掌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事了。"
他转头看向墨璃。墨璃把那颗正在看热闹的蚩尤珠子重新压回手腕深处,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砸着楼梯间的窗户玻璃。走廊里传来年级主任的喇叭声:"同学们有序回教室——雨势预计二十分钟后减弱——"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雷声切碎又补全。
李舒梵靠在墙上,混天绫重新温顺地贴着他的腕骨。他偏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雨幕,嘴角动了一下。
"哎"他用极轻的声音说,"这场雨还挺大的。"1
哇这也太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