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期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响,高一三班就炸开了锅。
凌月趴在桌上,用笔戳着姐姐凌梦的后背:“姐,你看见没有?他最后一道大题居然用了三种解法!”
凌梦头也不回:“你从发卷子就开始盯着人家看,能没看见吗?”
“我那是——”凌月噎了一下,小声嘟囔,“那不是哪吒大人嘛……”
“小声点!”坐在她们旁边的刘晴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走廊上有人。”
凌月立刻闭嘴,假装在整理文具。等脚步声远了,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教室后排,红明明正被几个男生围着问体育课的事,他一边应付一边用余光扫向靠窗的座位。那里坐着转来不到一周的李舒梵,正低头翻一本《高等数学导论》,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左手腕上一根红丝带手环若隐若现。
“确定吗?”红明明用只有同桌能听见的音量问。
龙齐齐正在批改小组作业,笔尖不停:“金手镯,红绫带,琥珀色瞳孔,孤儿,零花钱多得不正常……你说呢?”
“可他完全不记得的样子。”
“所以才麻烦。”
教室前门被推开,海海抱着一摞音乐教材走进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旁边的秦语正在用手机看股票行情,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
“你昨天不是说‘零花钱’不够用吗?”海海瞟了一眼他的手机。
秦语迅速锁屏:“我那是说……买新出的游戏机!”
“哦,”海海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财神爷也有缺钱的时候啊。”
“闭嘴。”
黎秋秋从后门溜进来,书包里掉出半根火腿肠。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塞回去,一抬头正对上李舒梵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但黎秋秋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是不是在看我?”黎秋秋坐到红明明旁边,声音发颤。
“你想多了。”红明明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你挡我视线了。”
“你看他干嘛?”
“观察。”
“明明是监视。”刘晴从前面转过来,加入对话,“咱们得确认他到底觉醒到什么程度了。”
“他如果觉醒了,会不知道我们是同类?”龙齐齐放下笔,终于加入讨论,“我们几个聚在一起,哪怕是没觉醒的神仙,光凭气息也该有点感觉吧?”
“也许他隐藏得好。”凌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毕竟是哪吒大人!战神!三坛海会大神!要是他想藏——”
“凌月,控制一下音量。”凌梦伸手把妹妹拽回去。
“哦……”凌月扁扁嘴,又忍不住往李舒梵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翻书的动作很随意,腕上的红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所以现在怎么办?”海海问。
沉默了一会儿,秦语小声说:“我花钱找人查查他的背景?”
“得了吧,”黎秋秋摇头,“他是孤儿院出来的,档案干净得很。我昨天去教务处送材料时偷偷翻过。”
“你去教务处送什么材料?”
“呃……帮老师搬作业!”
“你一个体育生帮语文老师搬作业?”
“我乐意!”
“都别吵。”龙齐齐揉着太阳穴,“我的建议是,先观察。如果真的确定是他,我们再想办法接触。前提是——不能暴露任何人的身份。”
“同意。”红明明第一个点头。
“同意。”其他人纷纷附和。
就在这时,李舒梵合上书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几乎遮住了半扇窗的光。几个女生立刻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去趟医务室。”李舒梵对经过的班长说了一句,就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医务室!”凌月第一个跳起来,“机会!”
“你给我坐下。”凌梦按住她的肩膀。
“我们就当路过嘛!假装——假装有人受伤了!”凌月挣扎着。
“谁受伤了?”
“你受伤了!”
“我好好的受什么伤?”
“姐!”
“够了,”龙齐齐站起身,“我去。我是班长,就说去拿班级健康登记表。你们谁也别跟来。”
她走出教室时,脚步很稳。但转过走廊拐角,确定身后没人后,她才加快步子。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校医的声音:“……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回去多吃点早饭就行。”
“谢谢老师。”李舒梵的声音传出来,清朗平缓。
龙齐齐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老师,我来拿三班的健康登记表。”
门开了。校医正背对着她翻柜子,李舒梵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半块巧克力。他看见龙齐齐,微微点头算打招呼。
龙齐齐也点头回应,目光扫过他手腕上的红丝带。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丝带的材质很特别,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是某种金属丝和织物混编的。
“找到了,”校医把一沓表格递过来,“今天怎么是你来?”
“班主任在开会,我正好路过。”
“辛苦班长了。”
龙齐齐接过表格,转身要走。
“班长。”李舒梵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怎么了?”
李舒梵撕开巧克力包装,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高中生。但他看着龙齐齐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
“没事,”他最后说,“谢谢。”
龙齐齐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不客气。”
她走出医务室,拐过走廊,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她听见自己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属于另一个她、属于那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海龙宫三公主的声音:
“他不对劲。”
龙齐齐在心里回应:“你也感觉到了?”
“他身上没有神力波动……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
“可我们没觉醒前也见过面?他是转校生啊。”
“不对。那种感觉不一样。像是在……确认什么。”
龙齐齐握紧手里的表格,纸张边缘掐进掌心。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她赶紧站直身体。李舒梵从医务室出来,看见她还站在这里,脚步顿了一下。
“表格忘拿了?”他问。
“没有,”龙齐齐镇定地说,“我在等人。”
李舒梵点点头,不再多问,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龙齐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旧香火的气息。
他走远后,龙齐齐才慢慢往教室走。
脑海中,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要小心。”
“我知道。”
“如果真的是他……完全觉醒状态的话,我们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所以呢?”
“所以先别轻举妄动。找机会……先和他做朋友。”
龙齐齐推开教室门时,里面闹哄哄的。凌月正被凌梦按在座位上挣扎,看见她回来立刻挥手:“班长!怎么样怎么样?”
龙齐齐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李舒梵已经回到座位上了,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红。
“没什么,”她说,“就是拿个表格。”
她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那个声音安静下来,但她知道它还在——像沉睡在水底的龙,只是暂时闭上了眼睛。
后排传来凌月压低了但依然兴奋的声音:“姐!他吃巧克力了!哪吒大人吃巧克力!好可爱!”
“凌月,你再这样我今晚不给你做胡萝卜炒肉了。”
“姐!你怎么能这样!”
刘晴转过头来,对红明明使了个眼色。红明明微不可察地点头。
放学铃响时,李舒梵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室。他走路很快,校服拉链没拉,灌进去的风把衣摆吹起来。
凌月趴在窗台上看他走出校门,回头对屋里的同伴们宣布:“他往南边走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南边?”黎秋秋问。
“我……感觉!”
“行了,”凌梦拎起书包,“回家。”
“姐!我们不去跟踪他吗?”
“跟踪什么?他住址在档案里写着,城南梧桐街。我们又不能直接闯人家家里去。”
“那怎么办嘛……”
“慢慢来。”龙齐齐走过来,拍了拍凌月的肩,“今天先散了吧。明天开始,按计划进行。”
“什么计划?”秦语问。
“先是邻居,”刘晴掰着手指数,“然后是同桌,然后是同兴趣小组,最后是……”
“好朋友。”红明明接话。
六个人在校门口分头散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和普通高中生的影子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凌月的影子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色绒毛,黎秋秋的影子在某个角度看起来像一只蹲坐的犬,而红明明的影子里,隐约有火焰般的纹路一闪而过。
城南梧桐街尽头,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四楼,李舒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几个互相推搡着离开的背影。
他左手腕上的红丝带无风自动,轻轻缠上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丝带,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窗外最后一点余晖。
“又见面了。”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
房间里没有回应。
只有傍晚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一本翻开的《高等数学导论》。书页哗啦啦响了一阵,停在一页空白处。那页纸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像是随手记下的——
“不要让他们想起来。”
字迹很淡,几乎要被橡皮擦掉了。
李舒梵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合上书,把红丝带从手指上解下来,重新系回手腕。
窗外,最后一只鸟掠过天际,天色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