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妖庭初暖,巫妖祸生
天庭既定,天序新开。
自五皇定鼎、天婚礼成、鸿蒙功德落满诸天之后,洪荒终于彻底脱离绵延亿载的蛮荒乱世。九重天阙天光常驻,星河时序井然不乱,阴阳流转顺遂平和,龙凤大劫残留的血煞戾气被天道功德层层涤尽,四海安稳,万族归宁。
妖族顺天承运,得天庭正统道统庇护,自此安居诸天、掌星辰时序、循天规而行,族运蒸蒸向上,遍布星河四海,一派欣欣向荣的新生气象。
偌大天庭朝堂,自此日日临阙理政,天皇、东皇、月皇共镇诸天,三皇同殿理事,共衡天地阴阳、共守洪荒清平。
此前天婚,纯为天道补缺、苍生永安,无关风月、不涉私情。帝俊与太一双阳本心澄澈,亿万载修行唯守大道、唯念苍生,登临帝位、缔结天婚,从来都是职责所在、天道所命,心底从未起过半分俗世旖旎之念。
可朝夕共处九重天阙,日日同观星河起落、同理诸天事务、同镇天地阴阳,万古清冷的骄阳道心,却在无声无息之间,生出一缕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勘破、无从释义的微澜。
常仪身居月皇尊位,执掌诸天阴序,统御星河昼夜,一身风骨清冷孤绝,理政公允端方,待万物众生皆一视同仁。她于天庭诸事从无偏私,于妖族族人从无纵容,于双阳帝皇从无亲昵,始终疏离有度、端正守礼,将一身心绪尽数封藏于月华深处,只余一副悲悯苍生、沉稳持重的帝皇姿态。
她立在九天最清寂处,处理星河时序紊乱,校准星辰运转轨迹,安抚四方流离生灵。素衣映天光,月色覆眉眼,沉静得如同万古不变的星河道则,温柔是苍生普惠的大德,冷淡是独属于己身的宿命孤凉。
帝俊每每侧眸望去,心底素来恒定如太古骄阳的道心,总会轻轻一颤。
他见过洪荒乱世最烈的血火,见过万族厮杀最狠的贪执,见过诸天大能最傲的矜贵。唯独眼前这轮月,不争、不夺、不怨、不悔,以身填天地缺憾,以己身万古孤凉,换洪荒万世升平。
从前他敬她为同源大道、共治诸天的同道,敬她舍身殉道的大义。可日复一日并肩理政,看她深夜独对星河、默默梳理天地紊乱,看她承受漫天功德却依旧一身清寒,看她端坐帝座、静默无言承载万千重担,心底那份纯粹的敬重,悄然多了一丝茫然无措的牵绊。
他不知这心绪是什么。
洪荒无情爱之名,神祇无相思之念,双阳生来秉至刚至公的天道本源,本应无情无澜、无牵无挂。可他会下意识留意她伫立的方向,会在星河风起时,悄然敛去罡烈的骄阳道韵,唯恐烈阳灼了她一身清冷;会在诸事繁杂之时,下意识替她分担大半诸天琐碎,只愿她能少一分负荷、少一分沉郁。
这份心思来得无声、懵懂、毫无根源,超脱大道法理,超脱职责本分,是亿万载至公道心里,第一次生出独独偏向一人的私念萌芽。
太一性子更为凛冽刚直,执掌诸天刑罚,肃妖风、定纲纪、镇乱象,道心刚正铁血,素来万事秉公、万物无别。
可久而久之,他亦悄然生了异样心绪。
他见天庭万妖敬畏帝皇、臣服天规,见诸天大能各怀心念、暗藏深浅,唯独常仪始终如一,不染纷争、不逐荣尊、不恋权位。她身居至尊帝位,所得无上功德、诸天尊荣,却比世间任何闲散散仙更为孤苦。
太一向来不懂怜惜,大道无情,法理无私。可无数个星河长夜,他见她独自立于桂影之侧,遥遥望向云海茫茫的西方昆仑,眼底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空落怅然。
那抹孤凉,无声浸过他铁血刚硬的道心。
他依旧恪守天规、秉公处事、严守天道誓言,依旧以苍生为重、以天庭为责。可心底悄然多了一分懵懂的在意,多了一丝无由的软意。他会下意识护她帝尊威仪,会在诸天议事众人争辩之时,默默替她稳住局面,会在阴阳失衡微调之际,优先护住她太阴本源安稳。
他说不清这份异样心绪究竟何名。
不是同道之敬,不是共治之责,是大道之外、法理之外、职责之外,一缕茫然滋生、悄悄扎根的私心偏念。
双阳兄弟心念相通、本源同源,彼此皆能感知对方道心微澜。二人相视无言,皆是懵懂茫然。他们依旧守着天道大义、守着苍生安宁、守着天庭规矩,从未逾矩、从未僭越、从未有半分俗世贪念。
只是万古骄阳,从此只为一轮皓月,悄悄敛了锋芒,悄悄软了心肠。
妖庭之内,是悄然滋生、无人察觉的温柔懵懂,是职责之上、大道之外的微渺情根。
可九天清平之下,大地洪荒的暗流怨怼,已然层层积蓄、汹涌滋生,巫妖大劫的燎原火种,已然彻彻底底浮出世间。
自天庭开立、妖族承运天道气运以来,两族的失衡与不公,便日日显露、步步加剧。
巫族世代扎根大地,肉身强横、悍勇无畏,从古至今镇守山河地脉,每逢天地浩劫,皆是巫族浴血在前、死战护荒。龙凤大劫席卷天地,巫族部族死伤枕藉、血流大地,以无数族人性命稳住乱世地脉,替洪荒扛下最惨烈的浩劫苦楚。
可乱世既定、乾坤安定、天庭新开,所有天道气运、鸿蒙功德、诸天正统、盛世福泽,尽数归于掌天妖族。
妖族高居九天、执掌天条、统御万族、承运盛世;
巫族固守大地、无天道册封、无正统道统、无半分功德福泽。
妖族坐享太平盛世、气运滔天;
巫族独守乱世残局、满目疮痍。
这份悬殊的落差,日积月累,化作巫族全境根深蒂固的愤懑与不甘。
起初只是部族长老私下叹惋,怨天道不公、怨气运偏斜。渐渐的,这份怨怼蔓延整片巫族大地,代代相传、生生积蓄。
巫族不修元神、不信天道、不拘天规,只信肉身铁血、只认血汗功过。在他们眼中,洪荒安稳是巫族血战换来,诸天太平不该由妖族独吞。
无数巫族战士心底滋生戾气:天道偏颇、天庭不公,妖族无功坐尊、无血战享盛世,凭什么他们浴血护荒,反倒屈居人下、受制天条?
不仅如此,天庭新立,天规初行,帝俊太一下令规整诸天万族秩序,严禁各族私战、乱扰天地,约束山川精怪、四海灵族,自然也涵盖大地巫族。
妖族循天规而生,顺天而行,恪守庭令;
巫族本就秉蛮荒戾气而生,不受诸天礼法桎梏,生来自由不羁、不服管束。
天庭的秩序,于妖族是正统安稳,于巫族,却是束缚、压制、掠夺。
一次次天庭巡检落地,规整地脉乱象、肃治蛮荒戾气,在巫族眼中,尽数变成妖族仗天势欺压巫族、借天规打压巫族道统。
边境之上,零星摩擦开始频频发生。
有妖族巡天星将巡察大地,撞见巫族部族开山拓脉、随性而动、扰动地脉气机,依天规上前劝阻规制,却被巫族族人嗤笑阻拦。
“九天是你妖族的天,大地不是你妖族的地!”
“我巫族守土亿载,轮不到妖族小辈前来置喙!”
口角渐生,冲突渐起,零星的拳脚交锋、部族对峙,在洪荒四极边境悄然蔓延。
今日一处小隙,明日一处争端,点点滴滴、岁岁年年,积少成多、积怨成仇。
妖族自认秉公执法、谨遵天规、安定洪荒;
巫族自认受尽欺压、蒙受不公、血战被欺。
两族立场截然对立,道统天生相悖,气运天然相争,血海深仇的雏形,已然完整成型。
盛世九天越是清明繁华,大地巫族越是怨怼深沉。
无人知晓,这一场始于天道气运不均、天地权柄失衡、功过奖惩不平的种族矛盾,早已是注定无解的宿命死局。
妖庭初生的温柔懵懂、诸天暂有的清平安宁,不过是大劫降临之前,短短一瞬的镜花水月。
九重天阙,晚风拂落庭前仙蕊,星河缓缓流转。
常仪静立月华之下,冷眼俯瞰大地洪荒深处隐隐翻腾的戾气躁动。
她看得清边境四起的摩擦,看得清巫族日积月累的怨怼,看得清平盛世之下深埋的劫火种子。
万古岁月让她早已知晓,洪荒安宁从来短暂,天地杀伐终有轮回。
身侧双阳静静伫立,骄阳暖光温柔覆落,悄然衬着她一身孤冷月色。
帝俊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巫族戾气渐盛,地界摩擦日增,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太一沉眸颔首,眼底依旧是刑罚肃然,却隐隐多了一分顾虑:
“天规在前,人族奉公,巫族悖道,终是洪荒隐患。”
二人言语依旧是朝堂理政的公允格局,心系诸天安稳、苍生太平。
只是眸光落向身侧月皇之时,那亿载不变的骄阳道心,早已悄悄、懵懂地,为这一轮孤月,漾开了万古唯一的、温柔的私澜。
妖庭新暖,情愫初萌。
巫妖祸根,天地注定。
盛世未满,劫火已生。
柔情方起,乱世将临。
3083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