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道路两旁落了一地枯黄碎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零单手搭着书包肩带,步履依旧平稳,周身那层疏离冷寂的气场半分未散,心底再纷乱,面上也瞧不出半分破绽。
他不会乱了分寸的。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自持。寄人篱下那些年,他早学会把所有浮动心绪死死压在心底,喜怒不形于色,凡事拿捏妥当,他绝不会任由情绪左右举止。方才在走廊,明明目光险些追着逍遥的背影飘远,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最后也只是硬生生压下念头,只留一句平淡问询,一个疏离颔首,做得无可挑剔。
其实旁人藏在眼底的小心思、欲盖弥彰的慌乱,他素来一眼看透,唯独落在逍遥身上,所有条理清晰的判断,全都缠成一条条无形的红线。
方才少年绷紧的脊背、有些慌忙躲闪的视线,还有那句毫无底气的推脱,处处反常。换作任何一个普通学弟,偶遇寒暄只会大方自然,断不会局促到手足无措。零指尖轻轻蹭过书包肩带,心底漫开一层浅淡的困惑。
从前翻闲书时会偶然扫到过关于情愫的字句,但那时只当作无关自身的陌生意念,草草翻过,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一遍遍回放两人过往,再对最近逍遥失态的模样,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猜想,不受控制地钻出来。
零眉峰微蹙,冷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在心底冷静否决:荒谬。
不过是从前交好,闹过一场漫长冷战,如今维持体面距离的前后辈,哪里能扯到书上那种独独为一人牵动心神的异样心思。
他沉下心,试图剖析冷战那段日子,日日盘踞心口挥之不去的酸涩。
当初僵持,明明是两人各揣着别扭不肯低头,本该落得清净,再也不用应付逍遥整日叽叽喳喳的吵闹。可现实截然相反,每一条空荡荡的走廊,看不见那道追在身后的身影,胸腔就像堵了块浸满冷水的棉,闷胀发酸。
起初他只归咎于长久相伴骤然落空的不习惯,是习惯被打破后的落差,也就是戒断反应。可现下冷静复盘,才察觉根本不止这么简单。
无数人主动凑上来攀谈示好,或是暗藏心思刻意接近,他总能不动声色淡淡隔开,心底不起半点涟漪。唯独逍遥不同。从前这人拽他头发,抢他水杯,凑在耳边没完没了碎碎念,他从来生不出半分厌烦,反倒下意识纵容;冷战时明明打定主意彻底疏远,视线却总不受控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偏;今天不过随口问一句要不要同路,只换来一句敷衍托词,心底便悄无声息坠下一点轻飘飘的失落。
这些细碎、陌生的情绪,是他活了十几年从未体会过的。亲戚家中常年冷清淡漠,无人在意他喜怒哀乐,他早已习惯独自消化一切,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更不会为谁牵动心绪。
可零不肯承认这份特殊藏着别的意味。
他不懂那种如骄阳般热烈的喜欢,只觉得两个少年之间生出这般不一样的牵挂太过离奇。他分辨不清冷战时心口翻涌的酸涩、擦肩而过时心底漾开的涟漪究竟从何而来,只强行归为昔日情谊残留的余温。
走到居民楼下,昏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单薄。他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内一片死寂,没有烟火气,更无人等候。他将书包轻放在老旧的桌边,摊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页上,条理分明的公式一行行铺开。
他的指尖用力攥紧笔杆。
就算心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他也绝不会越界,不会失了分寸。往后照旧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客套寒暄,止步于此。
只是笔尖顿在空白处,心口那股淡淡的酸涩,许久都没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