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后,阳光和煦。
两人一同去往齐铁嘴的卦铺。
街上行人往来,张小鱼依旧戴着面罩,走在苏晚身侧,分寸拿捏得极好,不刻意亲密,却始终把她护在内侧。
到了铺子,齐铁嘴已经把那林商人送来的一箱藏品安置妥当。木箱摊开,好几卷古帖静静铺在案几上,纸色泛黄,墨韵沉厚。
林商人也已经在场,一身绸缎长衫,面容圆滑,看见苏晚进来,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拱手寒暄,目光大半都落在苏晚身上,全然忽略了一旁的张小鱼。
“苏姑娘大驾光临,久仰久仰!早就听闻姑娘鉴别字画眼光独到,今日总算得见。”
苏晚淡淡回礼,神色从容:“林老板客气,今日过来,只为看一看帖子。”
张小鱼立在苏晚身后半步,不言不语,黑衣沉静,一双眼睛却把这位商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林商人热情过头,不停往苏晚这边凑,滔滔不绝吹嘘自己手上藏品,言语之间,不断试探,话里话外还想邀约苏晚日后单独赴宴饮酒,谈生意。
“苏姑娘,若是今日看的不合心意,我库房还有不少宝贝,改日我做东,摆一桌酒席,咱们慢慢细聊。”
这话一出,铺子里空气微微一滞。
齐铁嘴摇着扇子,假装低头喝茶,看热闹。
张小鱼没有出声,只是往前微微踏出一步,不动声色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周身那股久居暗处的压迫感缓缓漫开,没有凶相,可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压得人心里发紧。
林商人这才真正留意到这个戴面罩的黑衣男人。
方才只当是苏晚身边一个普通随从,此刻被那双沉沉的眸子一望,后背莫名冒起一层寒意,话都说得卡顿几分。
“这位是……?”
“张先生,与我一道过来。” 苏晚简单介绍,不多解释身份。
林商人在长沙做生意,多多少少听过大帅府张小鱼的名号,只是很少得见真人。看这身气度,面罩覆脸,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收敛了方才轻浮的姿态,再也不敢提什么单独设宴。
“原来是张先生,失敬失敬。”
苏晚不再理会旁的闲话,俯身专心翻看案上古帖。一卷卷展开,指尖抚过纸纹,辨别墨色、印章、纸的年代,神情专注。
张小鱼就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帮她递卷轴,压住纸角,防止穿堂风把帖子吹卷。他不懂书法笔法,却记得她每一个细微习惯。遇到卷边的地方,会小心扶住,不让粗糙木框刮伤古纸。
林商人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经明白,这位姑娘不是可以随意招惹的,身旁这人,护得极紧。
几番甄别下来,苏晚相中两卷唐拓小楷,价格谈妥,银钱交割完毕。
正事了结,林商人不敢多做逗留,客套两句便匆匆告辞离开。
铺子门一关,齐铁嘴 “噗嗤” 笑出声。
“瞧见没有,方才那林老板,气焰一下子就蔫了。” 八爷扇着扇子,“这人就是这般,看人下菜碟,见你孤身女子便想打主意,一感受到小鱼身上的气势,连多余半句闲话都不敢说。”
苏晚把收好的古帖细心包好,抬眼看向身旁的张小鱼:“又靠你的气场替我挡麻烦了。”
张小鱼摘下面罩一角,呼吸稍微松快些,语气平淡:“他心思不纯,该挡。”
他不喜欢恃势压人,可但凡有人打苏晚的主意,他便不会退让半分。
齐铁嘴收了笑意,正经几分:“不过这人在长沙盘根错节,生意网络广,今日虽然压下去,难保不会背后嚼舌根。九门之中,总有些人爱捕风捉影,说些闲言碎语。”
这点,张小鱼早有预料。
“无妨。” 他语气冷静,“廖副官那边,会留意城内流言。若是有难听的话传出来,自然会压下去。”
大帅府几位副官,不光处理公务,也默默替他们兜住这些人情俗世的细碎风波。
从卦铺出来,日头已经偏斜。
没有直接回小院,苏晚提议绕路走河边的长堤。
湘江岸边,秋风拂过芦苇,白茫茫一片,江水缓缓流淌,游人三三两两散步。
堤上风大,吹起苏晚的鬓发。张小鱼停下脚步,抬手,一根根把乱飞的发丝拢好。江边风凉,他又将自己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头。
“今日,是不是我太过强势?” 他低声问。
方才在铺子里,他刻意释放压迫,会不会让她觉得拘束,这是他心里隐隐的顾虑。
苏晚望着江面粼粼水波,轻轻摇头:“不是强势。是护着我。我分得清。”
“我不愿你为了顾及旁人眼光,事事委屈自己。” 张小鱼望着江水,声音被江风送过来,“往后不管什么场合,只要让你不舒服,不必顾及情面,我来出面。”
从前他活在规矩与命令之下,很多事身不由己。如今,他只想以她的感受为先。
苏晚转头看向他,面罩遮着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又恳切。
“张小鱼,” 她轻声说,“我也不是要你次次都站出来替我挡掉所有风雨。我也可以应付世间周旋。只是有你在,我知道我不必事事硬扛。”
这便是最好的状态。她有自己的本事,而他,是她永远的退路。
张小鱼沉默片刻,似是读懂这句话,缓缓点头。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散步,不疾不徐。岸边有小贩叫卖糖画,孩童追跑嬉笑,一派俗世烟火。
路过糖画摊子,张小鱼停下脚步。
“要吗?”
苏晚笑:“多大的人了,还吃糖画。”
“尝尝。” 他已经走上前买了一支,龙凤纹样,金灿灿透亮,递到她手中。
苏晚接过来,咬下一点,甜丝丝的麦芽糖在口中化开。
张小鱼站在一旁看着,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江风漫过芦苇,江水滔滔远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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