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九门 张小鱼

夕阳的余晖铺满小院，暖融融的，把方才互通心意的温柔稳稳兜住。

张小鱼站在院中，迟迟没有动身。往日里他事事知分寸、懂进退，从不会在女子院前逗留过半分，惹人闲话。

可今日，心底那点少年人的贪恋，压不住了。

苏晚看着他伫立不动的模样，眼底带笑，轻声道：“天色不早，你该回府当值了。”

“今日轮休。” 张小鱼低声回。

是张启山特意批的假。

自打古墓归来，佛爷便有意给他松了枷锁，不再事事严苛催促，寻常值守、巡街、夜探的零碎差事，尽数交给廖副官、周副官几人分摊。几位副官心里透亮，从不多问，默默替他扛下所有繁杂公务。

廖副官主外巡防，周副官主内务文书，其余几人分管情报、值守，配合默契，把大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为了给张小鱼留出难得的清闲。

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不用刀口舔血、不用听命奔波的闲暇时光。

“那便坐会儿。” 苏晚顺势拉过石凳，落座下来。

晚风徐徐，吹得院角草木轻晃，四下安静无声，只剩邻里隐约的炊烟人声，温柔又踏实。

张小鱼在她身侧坐下，距离很近，却守着温柔的分寸，不逾矩、不刻意。

“府里几位副官，都很好。” 苏晚随口提起，“事事替你分担，从不争抢功劳。”

“都是跟着佛爷多年的老人。” 张小鱼语气平和，“各司其职，互不逾矩，也不争名夺利。以前我常年出外勤、涉险任务多，府里内务，一直是他们帮我顶着。”

他从前不善言辞，从不道谢，只会默默在最凶险的任务里，替众人挡下致命危机。九门大帅府的情义，从来都是无声互换。

只是从前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一心扑在任务上，从不在意这些人情暖意。

如今有了牵挂，才慢慢察觉，身边所有人，都在悄悄成全他的安稳。

“佛爷也都知道，对不对？” 苏晚抬眼问他。

张小鱼轻轻颔首：“嗯。”

“他看穿了，却不点破。”

张启山何等通透之人，他看着张小鱼从一柄冰冷无温的利刃，慢慢染上烟火、生出软肋、懂得贪恋人间，心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看着张小鱼长大的人，知晓他半生孤苦、满身伤痕，一辈子只为报恩而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所以他默许、成全、退让，给足他独处闲暇，给足他靠近温柔的机会。

“八爷也看出来了。” 苏晚轻笑。

提起齐铁嘴，张小鱼眸色柔和几分：“他嘴碎，心细，最会看人。”

昨日八爷撞见他买糖油粑粑，今日又见他全程陪苏晚出城赶集，半点不用猜，就看透了两人之间的变化。

只是八爷最懂分寸，看破不说破，还次次主动腾位置、打圆场，替他们避开旁人耳目，挡下所有闲言碎语。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不用看人，就知道是齐铁嘴。

果然，下一秒，八爷摇着扇子推门而入，一脸了然的笑意，也不突兀，径直往石桌旁一坐。

“我就猜你俩在这。” 齐铁嘴晃着扇子，扫了眼安静温情的氛围，啧啧两声，“今日城郊集市的事我听说了，残余余孽不长眼，敢惹我们长沙最不能惹的两个人。”

张小鱼抬眼：“消息传得这么快？”

“廖副官手下巡兵亲眼看见的。” 齐铁嘴笑道，“人已经全部押回府里审问了，廖副官办事利落，半点麻烦没给你们留。周副官也整理好了卷宗，直接定案，连根尾巴都没剩。”

大帅府的默契，从来都是这般滴水不漏。

几名副官各司其职，善后、审问、卷宗、安防一条龙处理妥当，不让半点脏事扰到两人的清净。

齐铁嘴撑着下巴，看向张小鱼，语气认真了几分：“说真的小鱼，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这般模样。”

“以前的你，冷得像块冰，站在人群里，永远隔着十万八千里，眼里只有任务、杀伐、规矩。”

“现在的你，会逛小摊、买甜食、会等人、会安安静静坐一下午。”

他摇了摇头，由衷感慨：“这块万年寒冰，终究是被苏姑娘捂热了。”

张小鱼没有反驳，垂眸看着石桌上整齐摆放的字画，眼底是藏不住的柔和。

是她捂热的。

是苏晚，让他从一把只懂杀戮的刀，变成了一个有温度、有念想、有软肋、有偏爱普通人。

苏晚闻言浅浅一笑，不说话，只安静坐着。

齐铁嘴最会察言观色，见两人氛围温柔，也不打趣添乱，主动起身：“行了，我不打扰你们温存，我回去看铺子。”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认真补了一句：“放心，外面的闲话我帮你们挡着，九门那些碎嘴的，我都替你们按住了。佛爷那边更是没得说，全力护着你们。”

说完，悠哉悠哉推门离去。

小院再次恢复安静。

夕阳落得更低，漫天霞光染红半边天空。

张小鱼偏头看向身侧的苏晚，眸色沉沉，温柔得不像话。

“以前，我怕我的身份、我的过往、我的仇家，会连累你。” 他轻声开口，是藏在心底许久的顾虑，“我手上沾血太多，命是悬在刀口上的，配不上你的安稳。”

苏晚转头看他，眼神清亮又坚定：“你护我安稳，我予你温柔。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

“我愿意。” 张小鱼脱口而出，无比笃定。

“我愿意抛开半生杀伐，为你留一身温柔。”

“我愿意放下所有冰冷，守着这一方小院、一城烟火。”

“我愿意往后岁岁年年，只为你而活。”

句句真心，字字滚烫。

苏晚心头一暖，轻轻开口：“那往后，你不再是佛爷的利刃，你只是张小鱼。”

只是张小鱼，是那个爱吃甜食、贪恋烟火、温柔赤诚、有血有肉的少年。

张小鱼望着她，眼底霞光流淌，所有的孤冷、疲惫、伤痕，尽数被抚平。

他轻轻应道：

“嗯，我只是张小鱼。”

夜色慢慢降临，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大帅府内，张启山立在窗前，看着苏晚小院的方向，灯火温柔，安稳静谧。

廖副官轻步入内复命：“佛爷，城郊余孽尽数处置完毕，卷宗归档，再无隐患。”

张启山淡淡颔首，目光温柔：“随他去吧。”

“让他好好过几天属于自己的日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