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晚风轻轻吹,把隔壁人家饭菜的香气送过来,混着点柴火味,暖融融的。
张小鱼站在石桌旁,看着桌上那包蜜饯糕点,半天没动。
他这一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大概就是大帅府里的军粮和偶尔的席面。蜜饯糕点这种甜腻的零嘴,跟他的身份、他的日子,从来搭不上边。
“坐啊,站着干嘛。” 苏晚搬了两张凳子过来,又从屋里端出一盆温水,放在石桌上,“先把脸和手擦干净,一身的泥,看着都难受。”
张小鱼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他习惯了站着,习惯了随时待命,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保持可以立刻出手的姿态。安安稳稳坐在一张凳子上,对面是个姑娘,桌上是吃的和温水,这种画面,他从前想都不敢想。
苏晚把布巾浸进温水里,拧干,递给他。
“面罩…… 要摘吗?” 她问得很随意,没有盯着看,“不摘也行,擦擦手和脖子。”
张小鱼接过布巾,沉默片刻,抬手,慢慢把脸上的黑布面罩摘了下来。
这是苏晚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少年模样,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左脸靠近耳根的位置,有刺青样纹身,右脸有一道旧疤,不长,但是颜色偏浅,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脸上沾着泥点和尘土,洗干净之后,能看出他其实很年轻,只是常年冷着一张脸,眼神里的东西太重,显得比实际年纪老成许多。
苏晚没有盯着那道疤看,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好奇的神色,就像看见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左边耳根那道疤,旧伤?” 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
张小鱼拿着布巾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小时候。” 他只说了三个字,没有多解释。
苏晚也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多说的过往,她懂这个分寸。
擦干净脸和手,张小鱼把布巾放回盆里。清水瞬间变得浑浊,水面上浮着一层黄泥。
苏晚又把伤药推到他面前:“右肩的伤,自己能处理吗?”
“能。”
他说着就要抬手解衣襟,动作扯到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晚看他费劲,干脆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我来。你别动,省得再扯裂了。”
张小鱼身子一僵。
从小到大,除了军医,没有旁人碰过他的身体。苏晚的手指隔着衣料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松。” 苏晚声音很轻,“我又不会害你。”
她小心地解开他肩头的衣料,露出里面缠着的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半,黏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会很疼。
苏晚拿温水一点点把纱布浸湿,慢慢揭下来。伤口是被墓道里的碎石划开的,不长,但是很深,边缘还有些泥沙没清理干净。
“山里条件差,没处理好。” 苏晚皱了皱眉,拿干净的布巾小心擦掉伤口周围的泥沙,“再拖两天就要发炎了。”
张小鱼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习惯了。”
“习惯也不是这么个习惯法。” 苏晚手上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身子是自己的,老这么硬扛,年纪大了有你受的。”
这话她说得自然,像念叨一个熟人。
张小鱼没再说话。
身后的人动作很轻,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压住了伤口火辣辣的疼。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很轻,很快就收回去,没有半分多余的触碰。
缠好纱布,系上结,苏晚拍了拍他的肩:“好了。这几天别再动武,别抬重物。”
张小鱼拉好衣襟,转过身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苏晚点了院子里的一盏风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石桌上,那包蜜饯糕点还安安静静躺着。
“尝尝。” 苏晚把纸包推过去,“城南老李家的,桂花味的,不齁甜。”
张小鱼看着那包东西,伸手,慢慢拿了一块。
糕点很小,拇指盖大小,金黄色,上面沾着一点桂花碎。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
带着桂花的香气,软糯,不腻。
他长这么大,吃过的甜东西屈指可数。小时候在张家本家,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后来跟着佛爷,军中饮食简单,更不会有这种零嘴。
“好吃吗?” 苏晚问。
张小鱼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说话,细细嚼,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卸下所有防备之后,其实也不过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只是命运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让他不得不变成一把刀,一座山,一个永远不能倒下的人。
风灯的光晃了晃,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姑娘,是我,廖副官。”
苏晚起身去开门。廖副官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抬着一小坛酒和一包东西。
“大帅听说小鱼先生回来了,让我送点东西过来。” 廖副官笑着把食盒递过来,“府里厨房刚做的,几个热菜,一壶酒,还有些干粮。大帅说,小鱼先生这趟辛苦,让他好好吃顿热乎的。”
苏晚接过食盒,道了谢。
廖副官目光扫过院子里,看见摘了面罩、坐在石桌旁的张小鱼,又看见桌上那包蜜饯糕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都没说。
“对了,” 廖副官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府里另一位周副官让我捎给小鱼先生的。周副官说,墓里带回来的那批器物,已经清点入库,账目对得上,让小鱼先生放心养伤,府里的事有他和几位副官盯着,不用操心。”
张小鱼站起身,接过信,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周副官。”
“应该的。” 廖副官笑了笑,“那我就不打扰了。大帅吩咐,小鱼先生这几日不必去府里当值,好好休养。”
说完,廖副官带着士兵转身离开。
苏晚关上门,把食盒提到石桌上打开。
四样热菜,一荤三素,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壶温好的酒,两个小酒杯。
“佛爷倒是有心。” 苏晚把菜一样样摆出来,“正好,你刚回来,吃点热的。”
张小鱼看着满满一桌子东西,又看了看苏晚。
风灯暖黄,饭菜飘香,酒是温的,糕点是甜的,身边的人是笑着的。
他忽然觉得,从墓里带回来的那些伤、那些累、那些在黑暗里摸爬滚打的日子,好像都在这一刻,被这一院子的烟火气,慢慢熨平了。
“坐下吃啊,菜要凉了。” 苏晚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张小鱼坐下来,端起酒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他低头,看着杯里晃荡的酒液,又抬头,看向对面的苏晚。
“苏晚。”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很低,很认真。
“嗯?”
“谢谢你。”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一顿饭而已。”
张小鱼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谢的不是这顿饭。
他谢的是,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终于有一个人,把他当成一个会疼、会累、会想吃甜东西的普通人,而不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外面,长沙城的夜色沉沉,街巷里灯火次第亮起,谁家的孩子在哭,谁家的大人在笑,小贩的吆喝声远远传来1
怎么把氛围拿捏得这么好,太有代入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