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乱世,烽烟四起,千里山河尽染兵戈。
楚地群山深处,有一座无名荒山,山中古木参天,瘴雾常年不散,世人唤作黑风岭。岭中蛰伏一头千年白虎,通体白毛似霜雪,额间隐有一道淡金王纹,乃是天地灵气孕育而成的妖修。
此虎不同于世间荼毒生灵的妖物,虽走妖道,心中却存一分清明。它得天机示现:若能取九九八十一人身上业力,便可脱去兽胎,挣脱轮回之苦,直登天仙之位。
千年光阴,白虎不曾滥杀无辜。凡它下手者,皆是乱世之中烧杀掳掠的盗匪、贪酷害民的恶官、屠戮百姓的凶徒。一桩桩,一件件,八十个恶贯满盈之辈,尽数了结。
八十之数已满,只差最后一人,便可功成证道。
岁月流转,又过十数载。一日,一名苦行老僧,芒鞋破钵,只身踏入黑风岭。
老僧历经战乱,见惯生离死别,一心只愿渡化世间苦难。他一身清修,无半分恶业,周身淡淡佛光萦绕,正是那九九八十一数的最后一人。
白虎自密林之中缓步走出,庞大的身躯压得枯枝簌簌坠落,一双金瞳静静望着面前僧人,虎啸震得满山飞鸟四散。
老僧见猛虎拦路,非但不曾后退,反而放下手中钵盂,双手合十,神色安然无半分惧色。
“猛虎,你修行千年,所求不过一个大道。老衲一身皮囊,若能成全你的仙果,亦是一桩功德。你可过来取我性命。”
白虎头颅低垂,鼻间嗅得老僧身上纯净无垢的佛光。
它心中千百念轮转。吞了这和尚,八十一数圆满,便可脱去妖身,逍遥九天。可此僧一生行善,不曾害过一物,自己若杀善士,纵然得仙位,也欠下佛门重重业债,这大道得来,心中岂能安宁?
千年苦修,求的是道心,不是一身仙躯。
白虎昂首长啸,声震山谷,终究向后退了数步,将这条唾手可得的正果,生生舍弃。
恰在此时,山下数名猎户持弓携矛赶来,见猛虎拦路,便要放箭射杀。老僧连忙上前,张开双臂拦在虎前,苦苦劝说,方才将一众猎户劝走。
祸不单行,没过几日,一伙流窜山匪闯入山岭,撞见独行老僧,便要杀人夺物。
彼时白虎道基已经因为舍弃正果开始衰败,妖力一日弱过一日。可望见僧人危在旦夕,它依旧悍然冲出,拼死搏杀一众匪寇。
一番死斗,群匪尽数伏诛,白虎浑身伤痕累累,精血耗竭。它俯下身,勉强伏在地上,以脊背驮起老僧,一步一步,艰难跋涉,驮着僧人走出凶险重重的黑风岭。
待到踏出山林边界的那一刻,庞大的虎躯轰然倒地,妖元彻底溃散,千年修行付诸东流。
老僧望着身死的白虎,泪落衣襟。他寻来山土,亲手掩埋白虎遗骨,堆起一座高高的坟冢,又寻来山石,亲手刻下四字:大义虎冢。
老僧盘坐坟前,昼夜诵念佛门真经,洗去白虎一身妖戾之气。
“汝以妖躯,存慈悲之心,舍千载大道,护我佛门一脉。此份因果,天地可鉴。愿汝来世,脱却兽胎,投身人道,身负仙根,三教无拘,佛道皆容。”
岁月悠悠,弹指数百年。
历经五代纷乱,宋室兴衰,山河几度易主,转眼便到元末。天下大乱,元廷暴虐,群雄并起,人间战火再燃。
那一座深埋于群山之间的大义虎冢,地下残魂历经数百年沉淀,吸纳山川灵气,终于积蓄够转世机缘,一缕雄浑灵识,挣脱坟土,奔赴凡尘。
淮泗之地,一处普通农家村落。
时值夜半子时,本该星月隐匿,夜色沉沉。
忽然之间,九天之上,重重碧色霞光自云端垂落,浩浩荡荡铺满整片村落。地中金莲朵朵涌现,百里之内雷声隐隐,却不落半滴雨水。
山中百兽匍匐在地,百鸟盘旋悲鸣,河中之鱼纷纷跃出水面,朝着霞光的方向朝拜。缥缈的太古道音隐隐回荡在虚空,似有万仙低声咏诵大道。
整座村庄,被这一层温润又威严的碧游仙光笼罩,足足半个时辰,方才缓缓消散。
就在霞光散尽之时,农舍之内,一声响亮婴啼划破长夜。
一户寻常农户家,诞下一名男婴。
这孩儿生得异于凡童,方才落地,便双目炯炯有神,筋骨虬结,体魄远胜寻常婴孩,隐隐带着一股悍勇慑人的气魄。
夫妻二人见孩儿模样魁梧不凡,又逢天降异象,心中又惊又喜。思量许久,为孩儿取名,姓厉,名玄戟。
光阴流转,岁月如梭。
厉玄戟渐渐长大,年岁不过十余,便生得虎背熊腰,身躯魁梧雄壮,肩阔背厚,一身蛮力盖世。性子粗犷暴烈,遇事容易动怒,可心底直爽豪迈,最是敬重忠义,最看不惯欺压弱小。乡里乡邻若是有人受豪强欺凌,他每每挺身而出,从不计较自身祸福。
他无师自通,天生精通搏杀战技。寻来一杆沉重的粗铁方天画戟,舞动起来风声呼啸,大开大合,数十名青壮汉子一同上前,也近不得他身前半步。
十里八乡,人人都知晓淮泗出了这么一位少年豪杰,皆呼他一声淮泗小吕布。
只是没有人知晓,这个凡世间的魁梧少年,身躯之内,藏着一段跨越数百年的妖僧因果,更承载着截教万仙的千年希望。
这一日,村落之外,走来一位布衣高士。青衫素袍,神情淡然,看似凡间老者,眼底深处,却藏着睥睨三界的威严。
他远远望见村落之中那个舞戟的魁梧少年,目光微微一凝。
那深埋轮回之下的通天道种,那一缕不灭灵韵,终于,被他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