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的时候,林蝉的听力已经下降到了一个明显的程度。
班主任找她谈过一次话。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方,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她说:"林蝉,你上课的时候反应比以前慢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蝉说:"没有。"
方老师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一下。
"你爸爸的电话我有的,"方老师说,"要不要我跟他说一声?"
"不用。"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方老师没有再追问。但林蝉注意到,从那天起,方老师上课提问的时候,会刻意不看她。不是忽略她,是保护她——怕她听不清问题,怕她在全班面前答不上来。林蝉觉得方老师是个好人,但那种好让她心里发酸。因为她知道,方老师不看她,不是因为她不需要被提问,而是因为她正在变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不想做需要被照顾的人。
九月一日,她第一次戴上助听器。
不是那种很大很显眼的,是一个很小的、肉色的、塞在耳道里的东西。验配师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帮林蝉调试的时候说:"这个型号是最新的,降噪功能很好,能帮你捕捉到四千赫兹以上的声音。"
林蝉点了点头。
助听器塞进去的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了。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所有的、全部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的车流声、隔壁班的读书声、自己的呼吸声——全部挤在一起,像一百个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她愣了一下,手扶住验配台的边缘。
"正常,"马尾女孩说,"你刚戴,需要适应。一开始会觉得吵,过几天就好了。"
林蝉走出验配中心的时候,站在门口缓了很久。外面的世界太吵了。风声、树叶声、远处的喇叭声、路人的说话声——每一个声音都像被人按了放大键。她把书包抱紧了,低头走路,像在穿过一场声音的暴雨。
她第一次戴上助听器走进教室的时候,沈渡正在收拾书包。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新耳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限量款。"
"挺好看的。"
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好像她真的戴了一对耳环,而不是一个助听器。
林蝉觉得,这是沈渡最厉害的地方——他从来不把她的"不一样"当成不一样。他不说"你加油",不说"你会好起来的",不说任何那种正确的、善意的、但让人想逃的话。他只是说"新耳环挺好看的",然后低下头收拾书包,好像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她在黑色软面抄里写:
9月1日。助听器第一天。世界变吵了。不是蝉鸣那种吵,是所有声音一起涌进来,像打开了水龙头。我听见了走廊里拖把拖地的声音,听见了隔壁班有人弹吉他,听见了沈渡的笔掉在地上——咔嗒。那个声音还在。它还在。
她写完后翻到前面,找到第一条笔记。
5月18日。同桌说"借我橡皮",尾音上扬,像问句。
她看着那个日期,突然意识到,从第一条笔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天。
一百多天。那些声音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像往一个瓶子里装沙子。瓶子越来越满,但她的耳朵越来越空。
助听器没有用太久。
到了高二下学期,三月的时候,她的听力曲线在四千赫兹以上的位置几乎跌到了谷底。验配师重新调了三次参数,每次调完都说"先适应两周看看",但每次适应两周之后,她还是觉得声音在变远。
程医生开始跟她谈人工耳蜗的事。
"你可以考虑一下,"他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人工耳蜗不能让你恢复'正常'听力,但能给你一个比现在好得多的声音世界。"
林蝉问:"好多少?"
"因人而异。有人能听到鸟叫,有人能打电话,有人能听音乐。但——"
"但什么?"
"但植入之后,你的残余听力就彻底没有了。那些你还能听到的自然声音,会全部消失。"
林蝉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只住在森林公园老槐树上的蝉。想起五月三十日晚自习窗外那只单飞的蝉。想起妈妈说的"蝉鸣是夏天的心跳"。这些声音她还能听见——微弱地、模糊地、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但还能听见。
如果植入人工耳蜗,这些声音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电子信号模拟出来的、她从未听过的、不知道像不像真的的声音。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她回家问爸爸。
爸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看了她一眼,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如果我说我不想做呢?"
"那就别做。"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
爸爸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你妈走的时候,你也十二岁了。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蝉觉得,这是爸爸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三月还没有蝉。但她觉得,如果蝉知道了这件事,大概会理解她的选择。
蝉用四年的沉默换一个月的歌唱。她用十二年的喧闹换一场安静。这是公平的。
她拒绝了人工耳蜗。
她选择了一条更安静的路。
她开始学手语。
学校的特殊教育中心在一栋老楼的一层,走廊很窄,墙上贴满了手语字母表和听障儿童的画。周老师是这里的负责人,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声音很轻,手势很美。她第一次见林蝉的时候,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只是说:"从字母开始吧。"
A。握拳,拇指竖起来。
林蝉照着做。她的手指很僵,像从来没被这样用过。她握了三次才握对。
"没事,"周老师说,"慢慢来。"
B。手掌摊开,四指并拢,拇指收起来。
C。手掌弯成C形。
D。食指竖起来,中指弯曲,像一个小钩子。
她学得很快。周老师说她有天赋。她想,不是天赋,是迫切。她想赶在声音离开之前,学会另一种说话的方式。像一个人赶在冬天到来之前,把所有的柴火都劈好。
她每天晚上在家里对着镜子练。镜子里的女孩比划着手势,嘴唇跟着动,但没有声音。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奇怪——一个人明明在说话,但世界听不见。但她又觉得那个画面很美。因为那个女孩在用全部的身体在说话,用眼睛、用手、用肩膀的弧度、用嘴角的形状。那比声音更用力,也比声音更诚实。
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蝉"。
手指交叉,放在耳侧,像翅膀,像翅膀振动的声音,像一只蝉在耳边歌唱。
她对着镜子比划这个词的时候,觉得它很像妈妈从前抱她的姿势——一只手拢在耳边,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她突然想起妈妈帮她扣扣子的那个晚上,妈妈的手很凉,但下巴蹭在她头顶的时候是暖的。她比着"蝉"的手势,觉得手指交叉的地方就是妈妈的怀抱。3
蝉的设定太好哭了
她学会的第二个词是"妈妈"。
右手张开,指尖在嘴唇上碰一下,然后向外划出。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遍,每次做的时候都觉得嘴唇上有茉莉花的味道。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护手霜的味道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过了,但每次比"妈妈"这个词的时候,那个味道就会回来,淡淡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飘过来的一阵风。
她学会的第三个词是"沈渡"。
不是真的手语里"沈渡"的打法——手语里没有专门的人名手势,需要拼写字母。但她给自己发明了一个:右手食指在左手腕上轻轻点一下,像测脉搏。因为她觉得沈渡就像脉搏,安静的,一直在的,你不注意的时候它在跳,你注意的时候它也在跳。
她把这个手势比给沈渡看的时候,是在四月的晚自习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灯关了一半,另一半灯管在闪,一明一灭的,像在打摩斯密码。
她比了那个手势。
沈渡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秘密。"
"你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不行。"
"那我猜。"
他猜了七个,都不对。第八个的时候他说:"是我?"
林蝉点了点头。
沈渡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右手,笨拙地模仿她的动作——食指在左手腕上点了一下。
他的手势不标准。食指太用力了,点在她的手腕上,有点疼。但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学会了,"他说,"这是我的名字。"
林蝉看着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的温度,热的,比她的皮肤热。她突然觉得,脉搏这个比喻是对的。因为她的手腕上真的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确定那是她的脉搏还是他的。
四月二十日,她第一次用手语跟周老师说了一整句话。
"我想——学——手语——教——别人。"
周老师看着她的手势,点了点头。
"为什么?"
林蝉想了想。然后她比了三个词。
蝉。妈妈。沈渡。
周老师没有问她这三个词之间有什么关系。她只是说:"好。"
然后她伸出手,在林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手语。但林蝉觉得它比任何手语都好懂。
高二那年的冬天,林蝉第一次完整地用手语跟沈渡"说"了一句话。
那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外面下着雪,很小很小的雪,像盐粒一样从灰色的天上撒下来。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他看:"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你不能笑。"
他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比:
"我——以——后——可——能——听——不——见——了。"
她的手在最后一个手势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把这件事用手语说出来。不是写在纸上,不是用嘴说,而是用手——用一种她正在学会的、将要依赖的语言。
沈渡看着她的手,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看过去。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那种亮。他看完最后一个手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陪。"
一个字。一笔一划,很慢。先写耳朵旁,再写立,再写十。他写得不快,每一笔都像在确认——确认她能感觉到,确认这个字是真的。
林蝉看着他的手从她的手心里移开,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个字攥紧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写笔记。她只是把那个"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又一遍,写了一百遍,写到睡着。
梦里她听见了蝉鸣。
很远的,很轻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追着那个声音跑,跑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推开门——
是妈妈。妈妈坐在阳台上,藤椅在摇,蒲扇在摇,茉莉花的香气在摇。
"蝉蝉,"妈妈说,"你来了。"
"妈妈。"
"你学会用手说话了?"
"嗯。"
"给我看看。"
她比了一个手势。蝉。
妈妈笑了。那个笑和沈渡的不一样,但一样好看。妈妈说:"你比得好看。"
"你教我的。"
"我教过你什么?"
"蝉鸣是夏天的心跳。"
"对。那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妈妈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帮她把扣子扣好。一颗一颗,从下往上。
"最上面这颗扣好了,"妈妈说,"不然明天早上会灌风。"
林蝉低下头。妈妈的手指还是凉的。
她醒了。
窗外在下雪。世界很安静。她的手还攥着那个"陪"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像妈妈。像沈渡的手。像所有她来不及抓住但一直都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