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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死人醒来

悬命司

大梁城,义庄。

暮色如墨,乌鸦在枯树上聒噪不止。义庄的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奠"字,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一个模糊的血手印。

收尸的老头姓周,人称周半仙——不是因为他真能掐会算,而是因为他干了四十年收尸行当,见过太多死状诡异的人,久而久之,便觉得自己能通阴阳。

此刻,周老头正往第三十七具尸体上盖白布。

这具尸体是今早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俊朗,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伤口——不像是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一根丝线生生割开了喉咙。仵作验尸时连摇头,说这伤口"邪门得很",便再不肯多说。

周老头嘟囔着,将白布往上一扯——

尸体的手指,动了。

"诈尸?!"周老头吓得后退三步,抄起门边的桃木棍,浑身筛糠似的抖。他在这行干了四十年,见过诈尸的,可没见过这么安静的——一般诈尸的都会嚎叫、抽搐、满地打滚,可这具尸体只是缓缓地、平静地坐了起来,像是一个睡醒的人。

白布从身上滑落,露出苍白的皮肤和青紫色的尸斑。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我……死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周老头壮着胆子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声音发颤:"你、你是陈家长子陈悬?三天前被人割了喉,抬进来的时候都没气了……我亲手给你净的身,还给你烧了三刀纸钱……"

陈悬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痕。那里已经不疼了,只剩一道冰凉的触感,像是有人用指腹轻轻划过。他记得那把刀——不,不是刀。是一根线。一根细如蛛丝的线,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以及持线之人袖口露出的一枚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死"。

"悬命司。"陈悬喃喃念出这三个字,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周老头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骤变,手中的桃木棍"啪"地掉在地上。他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悬命司?!那是……那是阎王爷的差役!你、你怎么招惹上他们的?"

陈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苍白、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但他还活着。不,他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活着"。他能思考,能说话,能感受到义庄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渗入皮肤,但却感觉不到心跳。

他将手按在胸口。

没有跳动。

"有意思。"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没有心跳的人,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死亡,这本身就很不正常。

他站起身来,赤脚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脚底传来的不是 cold 的触感,而是一种奇怪的"空"——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虚空之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发现脚掌与地面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托着他。

他蹲下身,伸手去触碰那层薄膜。手指刚接触到地面,便感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从地面下传来——不是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别碰!"周老头突然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碰那东西干什么?!"

陈悬的手停在半空。

"你能看见?"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直直插入周老头的心脏,"你能看见命线?"

周老头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颓然坐下:"我干了四十年收尸行当,什么邪门事没见过……命线这东西,只有死过一次 yet 没死透的人才能看见。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陈悬没有回答。他走到义庄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如纸,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像是蒙了一层薄纱。脖颈处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他抬手摸了摸那道痕迹,忽然发现——伤口下方的皮肤纹理与普通皮肤截然不同,像是被某种极其精密的纹路重新编织过。

他凑近铜镜,仔细端详那些纹路。

那是一行字。

极小极细的字,藏在伤口下方的皮肤纹理之中,如果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命已悬,线未断。"

陈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然转身,快步走到义庄的大门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夜色如浓稠的墨汁。

他抬头望月。

月光清冷,洒在大梁城的青瓦白墙上。而在那月光之中,他看见了——

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天空中垂落下来,连着城中每一个沉睡的人。有的明亮如银丝,有的暗淡如蛛网,有的正在被人缓缓拉扯,像是有人在暗中拨弄琴弦。

他揉了揉眼睛,丝线消失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悬命司……"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城中某处看不见的方向,"你们判了我的死。"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没有丝毫痛感。

"而我,拒绝接受。"

夜风骤起,吹得义庄门前的白纸灯笼疯狂摇摆。"奠"字翻转过来,又翻转回去,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像一张忽笑忽哭的脸。

陈悬迈步走入夜色。

在他身后,周老头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活卦。"周老头喃喃道,"死人……走活路了。"

他咽了口唾沫,望向陈悬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惧与不解。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