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带着云蘅芜穿过紫宸殿后面的一条回廊,来到一座僻静的小花园。梅树下有一方石桌、两只石凳,宫女早已沏好了茶,退到远处候着。
"坐。"皇后指了指石凳,自己也坐了下来。
云蘅芜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云圣女,"语气比宴席上随意了许多,"本宫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娘娘请问。"
"你叔父云鹤鸣,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蘅芜心头微动。这个问题出乎她的意料——一开口就问云鹤鸣。
"回娘娘,大祭司是苗疆资历最深的长者,在族中威望极高。"她斟酌着用词,不露声色。
皇后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她:"本宫问的不是他的身份,是他这个人。"
云蘅芜沉默了一瞬。
"娘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云蘅芜反问。
"本宫在宫中见过太多人——表面忠厚老实、背地里算计不断的,不在少数。"
"娘娘明鉴。"云蘅芜决定说一半藏一半,"有些事,民女目前还无法确定。但若日后证实了,民女一定会如实禀报。"
皇后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落花,淡淡道:"好。本宫等着你给本宫一个交代。"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云蘅芜一眼。
"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景烨那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若……"
她没有说下去,转身走了。
云蘅芜坐在石凳上,心中百感交集。
皇后最后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萧景烨对她有了好感,还是在警告她不要利用太子?
她来不及细想,阿朵已经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一脸焦急。
"圣女,咱们回去吧?"
云蘅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
变故发生在她们即将走出宫门的时候。
紫宸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宫女惊恐的尖叫和太监慌乱的呼喊。云蘅芜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紫宸殿门口乱成了一团。
"出事了。"她低声说。
阿朵也看见了,脸色发白:"圣女,咱们……"
"走。"云蘅芜加快脚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但她没能走出去。
一队禁军从两侧涌来,无声无息地封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一名禁军统领,手按刀柄,朝云蘅芜抱拳道:"圣女留步,宫中出了事,陛下有旨,请圣女暂留宫中,配合调查。"
云蘅芜停下脚步,面色不变:"出了什么事?"
禁军统领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名宫女走上前来,将云蘅芜和阿朵引向紫宸殿侧面的一座偏殿。
偏殿的门从外面上了锁,窗户也被封了——这是一间软禁用的房间。
阿朵气得脸都红了:"你们凭什么关我们!圣女是贵客,不是犯人!"
"阿朵。"云蘅芜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平静,"别闹。"
她被领进偏殿的内室,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陈设齐全,这说明软禁是临时安排的,并非蓄意刁难。但也说明——事情很严重,严重到皇帝不惜在宴席当日便将她扣下。
云蘅芜在桌旁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回放今晚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谁坐在哪里,谁喝了什么酒,谁在什么时间离席,谁的表情有过异常。
她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但这恰恰说明——下毒的人手法极为高明,高明到连她这个精通蛊毒的人都没有察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太医院官服的中年人。他面容憔悴,额头上满是汗珠,一进门便朝云蘅芜行了一个大礼。
"圣女,下官太医院院使孙年,冒昧打扰,实是有要事相求。"
云蘅芜放下茶杯,抬眼看他:"什么事?"
孙年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为难:"宴席散后,宸妃娘娘突然晕倒,症状极为诡异——面色青紫,浑身冰冷,脉搏时有时无,瞳孔放大,全身肌肉僵硬如铁。下官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此等病症。太医院所有太医会诊,均束手无策。陛下震怒,命下官来请圣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圣女精通蛊毒之术,恳请圣女前往诊治。"
云蘅芜的眉头微微蹙起。
"宸妃在宴席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你们查过了吗?"她问。
"查过了。"孙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到云蘅芜面前,"这是宸妃今晚用膳的详细记录。"
云蘅芜接过纸,仔细查看。
宸妃的饮食与在座其他人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是,宸妃在宴席后半段曾离席片刻。
"她离席多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云蘅芜将纸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带我去见她。"
宸妃躺在紫宸殿侧殿的榻上,面色果然如孙年所说。
云蘅芜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期待、有怀疑、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在这些人眼中,精通蛊毒的苗疆圣女出现在中毒现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现成的嫌疑人。
云蘅芜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她走到榻前,低头查看宸妃的状况。
她先探了脉搏——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中乱窜。
她又翻开宸妃的眼皮——瞳孔确实放大了,但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宸妃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
。她轻轻按压红点两侧,一滴黑色的血珠从针眼中渗了出来——那血的颜色极不正常,黑得发亮,像是墨汁。
"这不是普通的毒。"云蘅芜直起身,声音平静,"是蛊毒。"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蛊毒。"云蘅芜重复了一遍,"一种叫做'锁魂蛊'的苗疆禁蛊。这种蛊虫以银针刺入人体,进入血脉后迅速繁殖,吞噬宿主的气血,使经脉逐渐堵塞,最终导致心脏停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的脸。
"从发作时间来看,宸妃中的蛊毒已经有两个时辰了。也就是说——"
"——在她离席的那盏茶时间里,有人对她下了蛊。"
这话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云蘅芜身上。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能下蛊的人,只有苗疆圣女。
"云圣女,"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暗藏着杀心,"你如何解释?"
云蘅芜她没有辩解,没有慌张。
"陛下,"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若是我下的蛊,我不会留下来等着被抓。"
萧景烨在这时向前迈了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救治宸妃。云圣女既然能辨认蛊毒,想必也有解蛊之法。不如让她先救人,是非曲直,日后再查不迟。"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看云蘅芜,沉默了许久。
"好。"他终于开口,"朕给你一夜的时间。若宸妃醒了,此事另议。若宸妃醒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云蘅芜微微颔首,转身走到榻前,从袖中取出那只绣花荷包,打开袋口。
三只蛊虫从荷包中飞出,落在她的掌心。
将三只蛊虫放在宸妃的胸口,双手覆上,闭上眼睛。
蛊虫在她的催动下,透过皮肤渗入宸妃体内,沿着经脉搜寻锁魂蛊的踪迹。
云蘅芜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锁魂蛊比她预想的更为凶悍,它已经深入宸妃的心脉,与宿主的气血纠缠在一起,稍有不慎便会玉石俱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殿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一幕。
萧景烨站在皇帝身侧,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蘅芜的脸。他看见她脸色越来越苍白。
三更天的时候,云蘅芜睁开眼睛。
她的掌心多了一条黑色的虫子,约莫一寸长,通体漆黑,正在拼命挣扎。那便是锁魂蛊——被她从宸妃体内逼了出来。
锁魂蛊离开宿主后,在空气中剧烈扭动了几下,随即化为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宸妃的面色开始慢慢恢复红润,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云蘅芜松开双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萧景烨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
"你怎么样?"他低声问,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云蘅芜借力站稳,轻轻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转过身,面向皇帝,微微躬身。
"陛下,蛊已解。宸妃约莫两个时辰后便会苏醒。"
皇帝看着宸妃渐渐恢复血色的面容,面容终于缓和了一些。他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云蘅芜一眼。
"传朕旨意——
云圣女暂居偏殿,在真相查明之前,不得离开皇宫。"
云蘅芜没有争辩。她知道,这已经是皇帝能给出的最好结果了。
她被禁军引回偏殿,房门再次在身后关上。
阿朵迎上来,急得快哭了:"圣女,您没事吧?"
云蘅芜摇了摇头,抬起左手,看着腕间的蛊纹——
方才催动蛊虫耗费了她不少元气,蛊纹比平时暗淡了许多。
"阿朵,"她的声音很轻,"帮我记一件事。"
"什么事?"
"今晚宴席上,宸妃离席的那盏茶时间里,有三个人也先后离席——"
"一个是三皇子萧景珩,一个是丞相苏衡,还有一个——
"是太子府的长史赵衡。"
阿朵的脸色变了。
偏殿外,夜风呼啸。更远处的紫宸殿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