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夜落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楼宇窗沿,洗去满城浮尘。
江景公寓内,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
陆景柚归来之后,家中不再只有陆时衍的沉静、陆星燃的热烈,又多了一份通透机敏。
桌上摊开两套线索资料。
一边是陆知珩悄悄发来的海外暗账记录,一边是陆景柚搜集到的权贵圈层私下结党证据。
两份线索相互印证,很多当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此刻渐渐串联成型。
“当年是多方利益勾结。”陆景柚指尖点在纸面,语气冷静,“有人负责销毁证据,有人负责转移资产,有人负责操控舆论抹黑陆家,分工明确,互相掩护。想要扳倒他们,不能贸然出手,一击不成,便会打草惊蛇。”
陆时衍微微颔首:“我们现在手里只有间接线索,缺少可以提交司法机关的直接人证物证。”
翻案走到这一步,看得见曙光,却依旧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陆星燃坐在一旁,望着窗外绵绵冷雨,轻声开口:“三哥手里掌握娱乐圈上层的很多秘辛,他若是愿意站出来,会是很大的助力。可他始终只敢暗处递消息,不肯真正露面。”
提起陆知珩,屋内几人神色都微微复杂。
他早已动摇,心墙裂开缝隙,愿意暗中提供线索相助,却依旧惧怕卸下全部防备。十年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记忆,早已刻进骨子里。
就在几人低声商议之际,陆砚辞的手机响起。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屋内瞬间安静。
陆砚辞按下接听,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清冷略带沙哑的男声。
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几分紧绷。
“陆砚辞。”
是陆知珩。
这是离散十年之后,他第一次主动打来电话。
陆时衍、陆星燃、陆景柚都下意识停下交谈,目光落在陆砚辞身上。
“我在老城区临江旧码头。”陆知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部分当年留存下来的实物证据,不方便转交他人。如果你要,就过来。”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亲情叙旧,依旧是克制疏离的口吻,却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愿意出来赴约。
“好。”陆砚辞声音平稳温和,“我马上到。”
通话结束。
“是三哥?”陆星燃忍不住低声问。
“嗯。约我去临江旧码头见面。”陆砚辞拿起外套,“我过去一趟。”
“大哥,他……会不会还有顾虑?”陆时衍眉头微蹙,“毕竟这么多年的心结,不要逼他太紧。”
“我明白。”陆砚辞点头,“我不会逼他立刻跟我回家,只拿证据,给他足够空间。”
绵绵冷雨还在下,雨雾朦胧,笼罩整座临江老码头。
这里远离闹市,行人稀少,老旧的石阶被雨水打湿,泛着湿冷的暗光。
昏黄路灯穿透雨幕,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立在江边护栏旁。
陆知珩褪去了荧幕前精致华贵的装扮,一身简单黑色风衣,帽子压得略低,遮住大半眉眼。
周遭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没有随行人员。
他刻意甩开所有人,孤身赴约。
十年顶流,万众追捧,可很多时刻,他依旧习惯凡事只靠自己。
江风裹挟冷雨吹过来,风衣衣角猎猎晃动。
他垂手站在江边,指尖攥着一个薄薄的黑色文件袋,指节微微泛白。
文件袋里面,是他冒险保存多年的纸质复印件。
当年经纪公司受制于幕后权贵,很多往来交易、胁迫协议,他冒着极大风险偷偷留存副本,藏了整整十年。
这些东西一旦泄露,足以给他招来灭顶之灾。
为了这些,他赌上了自己打拼得来的全部事业。
听见脚步声靠近,陆知珩脊背下意识绷紧,浑身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直到看见陆砚辞的身影穿过雨雾走来,那份紧绷,才稍稍松了一丝。
两人相隔数步站立,雨丝落在肩头。
没有久别重逢的热泪,没有激动的相认拥抱。
只有沉默,以及跨越十年时光的拉扯。
“东西在这里。”陆知珩把黑色文件袋递出去,目光避开陆砚辞的眼睛,语气依旧冷硬,“里面是部分协议副本,还有当年权贵与经纪公司往来的间接凭证。只能作为辅助线索,不能单独定罪。”
陆砚辞伸手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袋子,能感受到纸张的厚度。
“谢谢你。”他语气真诚。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陆知珩肩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是质问,会是劝他回家,会是一堆亲情的说教。
可大哥没有逼迫,没有索取情绪价值,只是坦然收下他拼着风险送来的东西。
雨还在下,江水翻涌,哗哗作响。
长久的沉默之后,陆知珩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压抑多年的惶惑。
“我不敢回去。”
他终于说出心底埋藏已久的恐惧,“我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利用软肋伤人的手段。一旦我认回陆家,我的所有过往都会变成别人攻击我的武器。我不怕自己受伤,我怕……会拖累你们。”
他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依旧是那个受过无数伤害、害怕成为累赘的少年。
陆砚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可以暗中帮你们查案,提供线索。”陆知珩继续说道,“但是暂时,不要公开我和陆家的关系。”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愿意暗中并肩,却还没有勇气彻底归巢。
“我尊重你的选择。”陆砚辞缓缓说道,“归期由你自己决定。家永远为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想面对,也可以远远站在身后。”
“不必强迫自己卸下所有防备。”
这番话,彻底击碎陆知珩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十年,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光环,羡慕他的地位。
却很少有人看见他心底的恐惧,看见他不敢交付真心的脆弱。
雨水打湿他的发梢,眼底有温热,混着雨雾,几乎要落下来。
他飞快偏过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肯让自己失态。
“证据我给你了。”陆知珩声音重新恢复冷淡,“我该走了。”
说完,他不愿再多停留,转身就要融进雨幕。
“知珩。”陆砚辞轻声叫住他。
少年脚步顿住,脊背僵硬,没有回头。
“保护好自己。”
没有多余话语,只有一句真切的叮嘱。
陆知珩没有应答,抬手拢紧风衣衣领,快步消失在朦胧雨雾之中。
手里攥着沉甸甸的文件袋,陆砚辞站在江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破冰已经完成。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硬扛,他选择站到家人这一边。
只是回家这条路,他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回到江景公寓,雨势渐小。
陆时衍、陆星燃、陆景柚立刻围上来。
看见文件袋,几人眼底皆是欣喜。
“三哥真的把证据交出来了!”陆星燃难掩激动。
陆砚辞将文件摊开,一页页铺在桌面。
大量隐秘的协议、往来记录,一一展现在众人眼前。
线索链,再度完整一大截。
“只是他依旧不愿公开相认。”陆砚辞轻声道,“给他时间。”
屋内欢喜之余,心底依旧压着一块重石。
还有困在无边黑暗之中的陆予安。
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温柔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动静,没有一丝回应。
他还被困在那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面,独自承受漫无边际的长夜。
陆景柚神色微沉:“明天,我想去看一看小五。我不会打扰他,就在远处看看情况。”
他最懂敏感者的不安,由他去观察,最合适不过。
夜色渐深,雨停风静。
有人选择暗中并肩,有人依旧困于暗夜。
团圆尚未抵达,救赎仍在前行。
他们一步一步拨开迷雾,搜集证据,对抗庞大的黑暗势力。
也在一寸一寸,等待那个深陷抑郁深渊的弟弟,愿意抬头,望向那束为他长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