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连日阴天,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发沉。
江景公寓里,日常依旧安稳平静。
陆时衍每日深耕旧案法理,一点点拼凑当年被销毁的证据链条,笔尖日夜不停,从不敢松懈。
陆星燃守在电脑前,遍历所有暗网残留、陈年帖子、封存舆论,拼命扒着幕后黑手当年掩盖罪行的蛛丝马迹。
两人早已习惯并肩忙碌,可屋子里越是安稳,心底的空缺就越是明显。
空着的房间,空着的座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
还有四个弟弟,依旧在人海浮沉,各自承压,各自带疤。
清晨时分,陆砚辞的手机弹出助理加急消息。
一条沉寂十年的线索,终于有了松动。
“大哥?”陆时衍察觉到他神色微变,轻声询问。
陆砚辞垂眸看着屏幕,眸色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久等终至的凝重。
“念念有消息了。”
短短五个字,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星燃猛地抬头,眼底瞬间亮起一束光,又急又慌:“老七?我们最小的弟弟?找到线索了?”
七年寻踪,老六试探躲藏,三哥封闭戒备,小五深陷黑暗。
唯独最小的陆念初,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十年间没有半点有效踪迹,是所有人心底最深的牵挂与遗憾。
“是城郊一所寄宿学校。”陆砚辞声音放轻,“年纪、身形、幼时胎记特征,全部吻合。这些年他一直被远房亲戚寄养在外地,常年封闭式读书,极少露面,所以线索彻底断层。”
陆时衍指尖微颤,眼底泛起酸涩:“他才六岁就和我们分开,这么多年,肯定过得很胆小、很孤单。”
最小的弟弟,本该是全家最娇养、最被疼爱的小孩。
却因为那场阴谋,从小无人撑腰,无人偏爱,只能逼着自己懂事、听话、不添麻烦,在陌生的环境里独自长大。
“我安排人暗中盯着。”陆砚辞压下心口的柔软酸涩,语气沉稳,“他性格太怯懦,突然打扰会吓到他,先观察,慢慢靠近。”
众人点头。
他们太懂流离的苦,更懂缺爱的怕。
不敢惊扰,只想温柔接住他十年所有的孤单。
寻亲之路,终于摸到最后一个弟弟的踪迹。
四缺其一,终有归途。
与此同时,娱乐圈片场收工。
暮色沉沉,剧组人员陆续散去,喧闹褪去,只剩一片冷清。
陆知珩换下戏服,褪去荧幕上温润完美的假面。
戴上帽子口罩,将自己严严实实遮挡,拒绝所有工作人员的相送,独自走向保姆车。
全网追捧,千万偏爱,万丈星光。
可热闹从来不属于他。
回到私人公寓,偌大的屋子空旷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习惯性抬手挽起袖口,准备洗漱休息。
腕间那道浅淡却永久的旧疤,骤然映入眼帘。
十年了。
这道痕迹陪着他熬过无数被压榨、被控制、被逼迫的黑暗日夜。
是他年少无助、无人撑腰、濒临绝境的证明。
从前他从不愿回想,不愿触碰过往。
可自从得知二哥四哥归巢,知道有人在偏执执着寻回所有亲人,他尘封十年的心,早已摇摇欲坠。
指尖轻轻抚过旧疤,微凉的触感,勾起无数压抑的回忆。
他当年不是不想回家。
是不敢。
寄人篱下的打压,娱乐圈的尔虞我诈,让他早早看透人性薄凉。他怕所谓亲情是陷阱,怕短暂温暖是泡影,怕自己卸下防备,只会落得遍体鳞伤。
可这些天,他无数次悄悄翻看路人抓拍的日常。
看陆时衍眉眼日渐松弛,不再拘谨怯懦。
看陆星燃真心欢笑,不再刻意讨好。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安稳松弛的模样。
陆知珩坐在落地窗前,指尖捏着那枚珍藏许久的旧银吊坠,眼底冰层寸寸碎裂。
他冷了十年,防了十年,孤了十年。
是不是……真的可以回头了?
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家,在等他卸下心防,等他不再硬撑?
心底迟疑翻涌,拉扯着他十年的固执与冷漠。
而城市另一端,阴暗密闭的小房间。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响。
陆予安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起身,没有进食。
厚重的窗帘死死遮挡所有天光,屋内昏暗死寂,压抑得让人窒息。
少年蜷缩坐在墙角,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宽大的卫衣袖口牢牢锁着手腕,遮住所有伤痕与崩溃。
重度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是连情绪都没有。
不难过,不哭闹,不愤怒。
只剩无边无际的麻木、空洞、荒芜。
这些天,远方温柔的问候从未间断。
不催促,不打扰,只是日复一日,安静陪伴。
可他依旧不敢靠近。
黑暗困住他十年,早已让他丧失奔赴光明的勇气。
他怕温暖是短暂的,怕陪伴是虚假的,怕自己好不容易燃起一点期待,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与其再次绝望,不如永远封闭自我,永远待在黑暗里。
至少,不会疼。
深夜寒凉,他微微垂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眼底一片死寂。
十年沉疴,根深蒂固,他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另一边,城市商圈夜市,人声鼎沸。
陆景柚混迹人群,眉眼温柔带笑,应对着身边所有人脉寒暄,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看似随性自在,眼底却始终清醒戒备。
他早已收到风声。
大哥找到了老七的线索。
十年离散,一个个归巢,一个个被接住。
二哥、四哥安稳度日,老七即将被寻回,三哥心生动摇,唯有小五,依旧困在最深的黑暗里。
陆景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见过小五小时候的样子。
软软糯糯,温柔乖巧,最懂事,最贴心。
谁也想不到,当年最干净温柔的小孩,会被十年磋磨,困在抑郁深渊,满身伤痕,自我封闭。
“再等等。”
他低声自语,眼底明暗交错。
等局势再稳一点,等所有人慢慢归位。
他也想回家,也想卸下十年伪装,不用再看人眼色,不用再圆滑自保。
他也想,做一回有人疼的弟弟。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沉入静谧。
江景公寓灯火长明,温暖安稳。
陆砚辞站在窗前,身边站着安稳沉静的陆时衍、鲜活明媚的陆星燃。
三人望着沉沉夜色,心底各有期盼。
老七线索已现,归途可期。
老六依旧观望,静待时机。
三哥心墙碎裂,即将破冰。
小五深陷黑暗,等待救赎。
寻亲之路,跨过山海,熬过岁月,终于走到尾声。
离散十年,伤痕累累的七人,终会一步步靠拢,一点点温暖彼此荒芜的岁月。
沉冤未雪,归途未终。
但微光已至,万物可期。
他们受过的所有苦,熬过的所有黑暗,终会被手足情深尽数治愈。
他们破碎十年的家,终将在朝夕之间,圆满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