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温柔洒落整间客厅。
江景公寓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陆时衍晨起伏案,日日钻研旧案法理,一字一句推敲当年漏洞,只为将来能稳稳立案、合法追责。
陆星燃抱着电脑坐在一旁,日夜筛查网络旧迹、封存新闻、隐形舆论,一点点扒出当年被人为抹除的痕迹。
两人一稳一活,各司其职,安静又默契。
只是屋子里始终缺了大半人气。
空着的房间、空着的沙发、空着的位置,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
还有四个弟弟,依旧漂泊在外,无人庇护,各自熬苦。
早餐桌上,陆砚辞看着平板里最新汇总的消息,眸光微沉。
“景柚有动作了。”
陆时衍抬眸:“他愿意露面了?”
“不是露面,是试探。”陆砚辞淡淡道,“他在刻意靠近我身边的人脉圈,不主动认亲,只远远观察。”
陆星燃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泛起酸涩。
他懂老六的心思。
陆景柚从小最机灵,也最可怜。
年纪小小就辗转多个寄养家庭,看人眼色长大,讨好、圆滑、懂事,全是被逼出来的保护色。
他比谁都渴望有家,也比谁都不敢信有家。
十年颠沛,他不敢赌、不敢急、不敢轻易奔赴。只能小心翼翼躲在暗处,悄悄观察、悄悄确认,确认这份亲情不是陷阱,确认大哥足够安稳,确认这个家真的能容下他。
“他应该早就查到我们了。”陆星燃低声道,“只是不敢回来。”
“嗯。”陆砚辞点头,“他在观察我,也在观察这个家。”
“那就给他时间,给他安全感。”陆时衍轻声开口,“慢慢来,他会愿意回来的。”
比起戒备深重的三哥、封闭黑暗的小五,老六是距离他们最近、最容易拉回来的一个。
与此同时,市中心高端会所门外。
午后阳光正好,少年穿着干净的休闲装,眉眼灵动温和,待人笑意浅浅,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是陆景柚。
他刚刚帮圈内前辈处理完一桩人情小事,举止得体、谈吐通透,谁见了都夸他懂事聪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从容圆滑,全是十年练出来的伪装。
他看似混迹人群左右逢源,实则心底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刚刚闲聊间,旁人尽数在聊那位突然崛起、手段沉稳、人脉极广的陆氏新贵。
句句描述,都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是大哥陆砚辞。
陆景柚低头听着,唇角笑意不变,眼底情绪却层层翻涌。
他暗中观察很久了。
看大哥一步步站稳脚跟,看大哥不动声色查旧案,看大哥不惜代价四处寻弟。
他看得见大哥的执着,看得见两位归来弟弟的安稳松弛。
二哥不再拘谨畏缩,四哥不再强行营业。
他们是真的被接住了,真的不再颠沛流离。
这一刻,陆景柚的心,终于松动大半。
他躲在暗处观望许久的迟疑、忐忑、不安,一点点消散。
原来……是真的。
真的有人在等他们。
真的有人拼尽全力,想要拼凑回当年破碎的家。
“再等等。”
陆景柚在心底轻声对自己说。
等时机再稳一点,等他彻底确认安全无虞,他就主动走向那束迟来十年的光。
他漂泊太久,太想要一个真正的家了。
另一边,顶流艺人公寓。
连日剧组高强度拍摄结束,陆知珩终于得空短暂休息。
偌大的房间极简清冷,黑白灰色调,干净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没有烟火,没有装饰,没有温度。
他脱下拍戏的定制手套,露出常年被遮挡的手腕。
浅浅一道旧疤横亘皮肤,是年少无助崩溃时留下的痕迹,淡却醒目,经年不消。
十年娱乐圈浮沉,他步步谨慎、步步设防,从不信人、从不心软。
别人以为他天生冷漠薄情、天生孤傲寡言。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怕了。
怕真心被利用,怕软肋被拿捏,怕一腔期待最后换来遍体鳞伤。
可自从那晚露台一别,那枚旧银吊坠,就被他妥帖收在掌心。
这些天,他无数次深夜独坐,摩挲着熟悉的纹路。
幼时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七个兄弟依偎打闹、父母温柔叮嘱、家里暖灯明亮、岁岁安稳无忧。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真正拥有过的温暖。
也是他十年来,不敢回想的执念。
手机页面弹出娱乐推送,无意间刷到路人抓拍的日常路透。
镜头里,低调的黑色轿车旁,陆砚辞温柔替少年拎包,耐心听少年说话,眉眼尽是包容。
那是拘谨了十年、刚刚归巢不久的陆时衍。
曾经步步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二哥,如今眼底终于有了松弛与安稳。
紧接着,另一则日常动态跳出。
热闹明媚的少年对着镜头笑着剪辑素材,眼底鲜活轻松,不再是从前强撑营业、讨好所有人的模样。
是陆星燃。
陆知珩指尖停在屏幕上,目光沉沉定定看着。
他们……真的被接住了。
真的有人替他们挡去风雨,替他们抹平伤痕,替他们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那一刻,他筑了整整十年的心墙,轰然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
他冷漠、他疏离、他拒人千里、他假装无牵无挂。
可他终究也是当年被迫离散、独自熬苦的孩子。
他也想家。
只是不敢回。
与此同时,城市偏僻旧楼。
昏暗封闭的小房间,窗帘死死紧闭,隔绝所有天光。
陆予安静静坐在床沿,身形单薄苍白。
又是一整天没有开口说话。
没有进食,没有动静,没有情绪起伏。
抑郁症缠了他整整十年,日复一日蚕食他的意识、希望与生机。
他早已习惯黑暗、习惯沉默、习惯无人问津。
衣袖永远压得极低,遮住腕间痕迹,遮住所有不堪与崩溃。
这些天,依旧有人日复一日、温柔耐心地给他发消息。
不逼迫、不打扰、不催促回应。
只是轻声问候、缓慢陪伴、安静等候。
字字温柔,句句安稳。
【今天降温了,记得保暖。】
【不用强迫自己变好,慢慢来就好。】
【我们一直在。】
陆予安空洞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太久了。
久到他快要忘记,被人惦记、被人温柔对待,是什么感觉。
黑暗无边无际,可远处好像真的有一束微光,固执、缓慢、坚定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他不敢伸手,不敢相信。
却又忍不住,偷偷贪恋这一点点从未有过的暖意。
窗外风起,夜色渐沉。
四人均未归位,四人皆有伤痕。
试探、动摇、封闭、等待。
寻亲之路依旧漫长。
可每一日,都在慢慢靠近圆满。
江景公寓里,陆砚辞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沉稳笃定。
他不急。
不管是戒备深重的老三,敏感试探的老六,深陷黑暗的老五,杳无踪迹的老七。
无论多久,多难,多远。
他都会一一等候,一一接纳,一一接回。
待七骨归巢之日,便是沉冤昭雪之时。
温柔救赎,漫漫启程。
所有离散,终将重逢。
所有伤痕,终被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