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雨水从变形的车窗缝隙渗进来，冰凉地砸在她眼皮上，一下，又一下。周晓晓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氧气面罩里闷闷地回荡，像隔着厚厚的棉被在喘。颈椎卡死了，视线被限定在车顶那一小片斑驳的白铁皮上，她哪里都看不了，除了脑子里的那些画面。

张桂源跪在地板上修踢脚线，回头问她拿胶水，她没递过去，胶水滚进沙发底下，他从头到尾没抱怨。

杨博文在厨房煮宵夜，回头说新歌写完了要不要听，她在回工作消息，说“等会儿”。后来面坨了，他把歌存在她手机里，她再没打开过。

陈思罕每天做早餐放在冰箱第二格，便利贴上画一颗心，她有时吃有时不吃，他永远第二天再做新的。

张函瑞抱着吉他坐在客厅角落里弹，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她一次也没抬头。

王橹杰值完夜班回来，轻手轻脚把她滑到地上的毯子重新盖好，她第二天醒了不知道是谁盖的。

陈奕恒从书店回来带了一盆新薄荷，放在她书桌旁边，说写稿累了可以掐一片提神。她写了一整个晚上，一片也没掐。

左奇文蹲在玄关给她系鞋带，她手机响了接起来边走边说话，鞋带松着跑出门，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现鞋柜上放着一双系好的，鞋带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

陈浚铭发来一条微信，语音条，她当时在开车没点开，后来屏幕碎了就再也听不了了。但她记得他每天傍晚都会问一句“姐你回来吃饭吗”，他炖的排骨比别人家的都烂乎。

她记得，可她一次也没准时回去过。

救护车猛地拐了个弯，车身一震，她整个人轻微晃了一下，手腕上的留置针扯动皮肤，酸麻。急救员在喊什么她听不清了，那些画面搅在一起，光影交错——

他想起来了，昨晚出门之前冰箱里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是谁放的来着。半夜回来的时候客厅永远留一盏小夜灯，她从来没说过谢谢。床头那杯温水每天早上都是满的，她不知道谁添的。

她忽然很想说一句话。喉咙动了动，氧气管堵着，只剩气音往外冒。

急救员附耳过来，只听见模糊的呼吸。

她又说了一遍，更轻了。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还是说给所有人。窗外暴雨打在车顶砰砰响，蓝灯一圈一圈转，城市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光。仪表盘上心率那条线忽高忽低地跳，像一个人在做一个艰难的承诺。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仿佛已经闻到了厨房里排骨炖到软烂的味道，还有八个男人在家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修踢脚线的、煮面的、切水果的、浇薄荷的、调琴弦的、叠毯子的、系鞋带的、回微信说“姐等你回来”的。

她想，她要回去吃饭的，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