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慢慢爬到中天,锦府院内的寿酒已经过了一轮。
宾客亲友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在桂树下下棋闲谈,有的去厢房歇脚。锦临川和大婶婶柳氏说了一声,打算亲自去菜市口看一看施粥的棚子。
“你这孩子,府里这么多客人,还要亲自跑一趟?”柳氏抬手理了理衣襟,轻声劝道。
“锅灶、人手多,我去瞧一眼才放心,半个时辰便回来。”锦临川取了顶素色帷帽戴上,只带一名贴身丫鬟,悄悄从侧门出去,不声张。
菜市口早已排起长队,衣衫褴褛的贫民、挑担脚夫、流离的老弱安静候着三口大锅,滚滚热气裹着米香飘得很远。伙夫拿着长勺分饭,秩序还算安稳。
她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惊动领饭的百姓,静静扫视周遭。
粥棚不远便是出城的路口,时不时有重载的牛车轱辘碾过土路,车轮沾着黄褐色山泥,车上盖着厚重麻布,押车的人面色冷峻,不多言语,催着车夫尽快赶路。
旁边蹲在墙根吃饭的一位老挑夫,捧着粗瓷碗,同身边人低声叹气。
“最近往城南货栈送石料的车子没完没了,夜里都不停。说是修河堤,可我听同行讲,那石料看着沉重,质地和寻常山石不一样,搬起来格外费力气。”
另一人慌忙摆手:“少说几句,这事儿官府盯着,乱讲要惹麻烦。咱们只求挣一口饭,别的莫打听。”
锦临川立在原地,帷帽的纱帘遮住她眼底神色。方才府里三婶说起河堤,堂妹提过夜行大车,此刻又听见挑夫这话,几件细碎见闻一点点叠在一起。她面上不动,看了片刻粥棚的粮袋,叮嘱管事看好火候,便转身回锦府。
回到院中,寿宴已经过半。
小叔叔锦明轩正和老太爷低声回话,方才他派出去打探田庄收成的下人回来了,顺带捎来城外传闻,只是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旁人听不真切。
锦松年捻着核桃,缓缓点头,没有多言,只嘱咐一句:“看好田庄,约束庄户,不与外来的货栈管事往来。”
另一边,千里之外,商州群山之间。
顾青的马车在山道上暂时停下休整。陈砚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边,低声回话。
“大人,方才我们甩开身后盯梢的人了。前面关卡盘查变严,但凡运载石料、矿土的车马,一律单独核验文书。寻常商旅反倒查验得简略。”
车帘掀开一道窄缝,顾青探出头,望向连绵的群山。山风带着土石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们重点护着运料的车队。只是到现在,依旧查不透车里究竟是什么。只知道这一条水陆联运的路,终点指向江南锦城。”
赵恪握着腰间短刀,目光望向密林深处:“方才山林里有响动,怕是还有人跟着。此地不宜久留,休整片刻继续南下。咱们最多在一处地方停留一日两夜,不能久滞。”
顾青微微颔首,低声吩咐:“分两路走,一队人扮作货商先行探路,我们主队延后半个时辰动身。沿路记下所有石料转运的关卡与落脚点。不必强行硬查,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陈砚应声领命,转身下去安排人手。
山风穿过林木,簌簌作响,暗处的眼线已经快马送出消息,一封密信顺着山道,一站一站向南传递,提前给锦城那边的人示警:有不速之客,沿运料之路南下。
锦城锦府,寿宴渐近尾声。
族亲陆续告辞,锦临川陪在祖父身侧收拾,老太爷抬眼看向长孙女,淡淡开口:“方才出去,在外头见到什么了?”
锦临川垂眸,轻声回道:“菜市施粥一切安稳,只是城外往来重车繁多。”
锦松年指尖摩挲核桃,沉默片刻,只缓缓一句:“多听,少问,莫掺和进去。”
她应下,心底那一丝疑虑,却没有散去。
江南依旧一派平和烟火,可那条隐秘的转运通道,已经收到预警。两方的博弈,悄然往前推了一步,只是锦临川与顾青,尚且不知彼此终将在锦城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