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城的白日,永远浸在车马轱辘与负重吆喝声里。
顾青一行入城休整,恪守原定分寸,只做寻常客商模样,绝不张扬探查。白日整整一日,众人分工极稳,各行其事,不露半点破绽。
几名护卫分散在街市茶铺、客栈码头,装作歇脚闲坐的行商与脚夫,漫无边际听着市井闲谈。陈砚则守在客栈,一边整理行囊、晾晒连日沾灰的衣衫,一边借着和掌柜闲聊的由头,缓慢打探城内规矩。
正如顾青预判的那般,整座商州,无民生闲话,无邻里烟火。
所有人的话题,绕不开三样东西:货栈、转运、河道工料。
客栈掌柜是个中年本地人,见他们是北方远道来的药材客商,语气客套却始终疏离,句句点到即止。
客官是第一次走商於古道吧?
咱们这城和别处州府不同,不靠田地民生吃饭,靠的是南北中转。城里住户本就少,大多老宅空置,要么就被乡绅大户盘下来改了货仓。
问及近日大批量石料往来,掌柜立刻收敛话音,摆手摇头,只说是官府河道工事用料,公家督办的差事,旁人不敢多问、不敢多言。再追问半句,便只笑不语,转身忙活计搪塞避开。
整日探查下来,所得细碎,却句句印证疑点。
此地所有人,都被无形的规矩束着口舌。
寻常商户只知转运,不知物料去向;守城差役只知放行,不知物料用途;底层脚夫只知出力,不知背后关节。
傍晚时分,日头沉落秦岭山脊,余晖褪尽,商州城的市井喧嚣稍稍回落,货栈却愈发忙碌。
白日不便的探查,恰好落在暮色之后。
客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微光。
陈砚躬身立在一旁,低声回禀整日汇总的细碎线索。
“大人,属下探查一日,摸清三处端倪。”
“第一,城内所有大宗石料货栈,尽归江南籍乡绅合营,本地官吏只负责通路放行,从不插手核验明细。”
“第二,石料入库出库无正规账册,只用私人白条记数,夜里常有密闭马车入栈装卸,遮盖严实,不见天光。”
“第三,城内流言统一得诡异,但凡谈及北山采石、河道事故,所有人口径一致,皆是‘天灾意外、公务劳役、无需多议’,明显是有人提前压下风声。”
顾青立在窗侧,望着楼下夜色中往来的黑影车流,神色平静无波。
他停留此地,本就只打算一日两夜,浅窥皮毛,不深搅局。
隐秘南下,大忌是驻足过久、打草惊蛇。如今该得的线索,已然尽数到手。
“足够了。”
顾青轻声开口,打断他的话。
“无需再查。”
陈砚微怔:“大人,不再深入探查一番?夜间货栈装卸诡异,或是能查到火药、石料去向的实据。”
“不必。”
顾青缓缓摇头,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南方无尽山道。
“我们只停一日两夜,时限有限。更深的根,不在商州,不在此山。此地只是中转站,是别人摆在明面上的壳子。”
“采石在北山,囤货在商州,结案在江南河道。三地相隔千里,却事事串作一线,层层封口、步步遮掩,绝非一地小贪能做到的事。”
他语速平缓,条理通透,将一日所见尽数梳理清晰。
“北山禁山松土,不堪河堤所用,却强行火药爆破、日夜私采。”
“商州空城弃民为仓,借官路便利,私货公运,无人稽查。”
“江南河工一出人命,即刻全网封口,抹除所有疑点,定为意外。”
短短半月,千里链路,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这才是最可怖之处。
陈砚心头微沉,低声道:“也就是说,从采石、转运、到结案封口,是一整套早已排布好的局?”
“是。”顾青颔首,“我们此刻触碰的,只是最外层的枝叶。真正的操盘之人,藏在江南士林与乡绅根系深处。商州只是他们借用来的跳板,不值我们久留。”
若是在此深究,强行撬开商州货栈,只会惊动幕后之人。届时对方提前收网、销毁痕迹,整条暗线,便会彻底断裂。
与其贸然破局,不如顺水南下,直抵漩涡中心。
“今夜休整半宿。”顾青沉声吩咐,“明日拂晓,天微亮即刻启程,离开商州,继续南下。”
“所有人收好所有探查讯息,烂在心里,不再提及。往后行路,依旧普通客商姿态,万事如常。”
“真正的答案,不在北山,不在商州,在江南。”
陈砚郑重应声:“属下明白。”
夜色渐深,商州城货栈的灯火彻夜通明,车马不息,依旧是一副繁忙如常的中转盛景。
外人眼中,只是南北商贸往来的寻常州城。
唯有顾青知晓,这座无烟火的空城,是撕开江南弊案的第一道裂口。
千里之外,锦城竹榭静谧,灯影微凉。
锦临川依旧困于一地河工疑云,不知北地千里链路已成形。
南北双线,一明一暗,一静一动。
一场覆盖南北、扎根士林乡绅的沉疴旧弊,正随着一人南下、一人静查,缓缓显露冰山一角。
翌日天未破晓,晨雾漫过山道。
顾青一行人束整行装,车马悄然出城,朝着江南方向,稳步而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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