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出来了

剧组在城郊的拍摄基地扎了下来，一待就是两个月。

叶南初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白天在片场演戏，晚上回酒店背台词，偶尔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左手画画。道具组给他准备了一沓画纸和几支铅笔，他每天收工之后都会画两张，画完就塞在床头柜抽屉里。那些画歪歪扭扭的，线条抖得像蚯蚓爬，但一天比一天稳。

半个月下来，那个抽屉里攒了厚厚一摞。他没数过，但有一次酒店保洁打扫房间的时候，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默默关上了。

剧组里的人渐渐熟了。

宋衍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他在片场有个习惯，每场戏开拍之前会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一会儿。叶南初注意到，宋衍每次看他演戏的时候，都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拆解什么东西。有一场戏拍完，宋衍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了一句话：“你演沈知远蹲在墙角的那场戏，我想了三天。”

叶南初问他想明白了什么。

宋衍说：“想明白了。你不是在演痛苦，你是在演痛苦之后的平静。”

叶南初愣了一下。宋衍没再多说，拍拍他肩膀走了。但那天晚上叶南初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坐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宋衍看他的方式，像是在看一面镜子。宋衍演的那个哥哥，也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人。

演妹妹的那个年轻女演员叫孟晚，圆脸，扎马尾，剧里剧外都咋咋呼呼的。她第一天就跟叶南初混熟了，原因是她发现叶南初每天收工之后都自己煮面吃。她尝了一口，惊为天人，从此每天晚上准点敲门蹭饭。

“叶哥你这个面怎么煮的？比我妈煮的还好吃。”孟晚蹲在地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

“青菜放早了，”叶南初坐在床边，也端着碗，“下次等水开了再放。”

孟晚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叶哥你以后不演戏了可以开面馆。”

祝余有时候也来。他不像孟晚那么自来熟，每次来都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美式。他不进来，就站在那里看叶南初和孟晚吃面，偶尔插一两句话。有一次孟晚问他“祝哥你吃不吃”，他说“我减肥”，但眼睛一直盯着叶南初碗里的煎蛋。

叶南初夹起煎蛋，站起来递到他嘴边。祝余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

“你煎蛋放了糖？”

“嗯。”

“有病。”

“好吃就行。”

孟晚蹲在地上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好奇怪。”

祝余和叶南初同时看向她。

“就是……你俩演戏的时候特别认真，但下了戏又跟小孩似的。”孟晚用筷子指了指他们，“你们认识很久了？”

祝余没回答。叶南初也没回答。

孟晚等了几秒，耸了耸肩，继续吃面。

沈砚来探班那天是个周末。

他没提前打招呼，就直接出现在了片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手里提着一大袋咖啡，挨个发给工作人员。走到叶南初面前的时候，他递了一杯热美式过去。

“拍得怎么样？”沈砚问。

叶南初接过咖啡：“还行。”

沈砚扫了一眼片场，目光很快找到了祝余。祝余站在教室布景的窗边，正在和灯光师对光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那是祝明的人设细节。

沈砚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他状态怎么样？”沈砚问叶南初。

叶南初喝了一口咖啡，想了想，说：“瘦了。但精神比之前好。”

沈砚点点头。他没有走过去找祝余，只是找了一把折叠椅坐下，安安静静地待在片场角落里。祝余拍完一场戏下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去，在沈砚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

“你怎么来了？”祝余问，声音很平。

“路过。”沈砚说。

祝余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带着一点鼻音：“你从上海路过北京？”

沈砚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薄茧，那是弹吉他留下的。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片场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你那场戏我看了。”沈砚忽然开口。

祝余侧头看他。

“就是河边那场。你让叶南初教你跳舞。”沈砚说，“你演得比我想的好。”

祝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砚能听见。

“那场戏，我是演给你看的。”

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像一条河横在他们中间。但那条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动。

叶南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端着咖啡杯，热气扑在脸上。孟晚凑过来，小声问：“那谁啊？好帅。”

“沈砚。”叶南初说，“祝余以前的队友。”

孟晚“哦”了一声，然后瞪大了眼睛：“就是那个退团的？网上说他们闹翻了——”

“孟晚。”叶南初打断她，“面煮好了，回去吃。”

孟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嘿嘿笑着跑了。叶南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又转头看向片场角落。祝余和沈砚还坐在那里，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着片场里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们身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只差一点点就要碰上了。

叶南初把咖啡喝完，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姐，下周我生日，你来片场吧。我请你吃面。”

姐姐秒回：“你生日你请我吃面？你脑子被门夹了？”

叶南初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好，转身朝布景里走去。下一场戏是沈知远在深夜偷偷练画，画到手指抽筋，趴在桌上睡着了。祝明翻窗进来，给他披了一件外套。

他要在那场戏里，演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悄悄守护的样子。

而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他不用演。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