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

江南的烟雨洗去了三年的沉疴，却洗不净这紫禁城上空盘桓的阴霾。

富察泠月掀开马车的茜纱帘，目光掠过朱红宫墙下斑驳的秋影。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在姑苏的粉墙黛瓦间熬过药炉茶烟，将一副病骨养得丰盈，却也把一颗心磨得如寒潭秋水般沉静。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停在了富察府门前。

“泠月。”

一道温润如碎玉的声音穿透了暮色。富察云铮立在廊下，一袭月白暗纹长衫，腰间系着青玉禁步，整个人仿佛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他望着轿中缓步走下的少女，眼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柔波，却又在触及她清冷眉眼时，凝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哥哥。”泠月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三年未见，兄长眉宇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峰微挑，竟已有了几分世家嫡子的沉渊气度。只是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倦意。

兄妹二人并肩穿过抄手游廊，廊下宫灯初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交叠。

“你离京这三年，”云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檐下栖息的寒鸦，“宫里的天，早就变了颜色。”

泠月脚步微顿，抬眸望他。

云铮苦笑，那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与无奈：“皇上认祖归宗了一位民间格格，说是宫外夏雨荷的女儿，封了‘还珠’。说是金枝玉叶，可骨子里……”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凉薄，“大字不识，礼数不通，琴棋书画更是沾不得边。整日里在宫闱之中横冲直撞，把皇后娘娘气得旧疾复发。”

泠月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真性情。”她轻声吐出三个字，语调平缓，却字字如珠落玉盘，“不拘小节。”

云铮侧首看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然。他伸出手，替妹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微凉：“五阿哥永琪，幼时还曾是你的玩伴，如今……”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惋惜，“也被那所谓的‘真性情’迷了眼，连课业都荒废了。皇上罚他在祠堂跪了一夜，他出来第一件事，竟是去哄那位格格开心。”

泠月沉默了。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一轮冷月悬在宫墙之上，清辉洒落，照不见这深宫里的魑魅魍魉，却照得见人心深处的执迷不悟。

“哥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寒泉击石，“这世上，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以真心为名的纵容。”

云铮望着她，眼底浮起一层极深的波澜。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江南归来的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病弱少女了。

“泠月，”他轻声道，“这宫里的水，浑得很。”

泠月微微一笑，那笑意清浅如月下寒梅，不染尘埃。

“浑水，”她低语，“才养得出真龙。”

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融进了一片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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