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练习室门口,没急着敲门。
里面在吵架。
"第三段副歌转身能撞上三个,这编舞谁排的?"声音很冷,语速很快,尾音压着一团火。
"苏新皓,您那方案膝盖不要了?明天就拍MV——"
"我给了,你们改了吗?"
门内静了。我攥着编舞分解图,推门进去。
六个人。五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坐着的那个看见我,像抓到救命稻草:"编舞助理?来得正好!"
一沓画满红叉的纸塞过来。原方案。
"原编舞师临时跑路,"他语速飞快,"苏新皓把方案全否了,明天必须开拍。你,现在,立刻,排一个能跳的。"
我看了眼钟。晚上八点。距离开拍十六个小时。
"有音乐吗?"
"有!"角落里窜出来个有虎牙的男生,东北腔,"我给你放!我叫张泽禹!"
音乐响起。我看了三十秒,喊停。
"问题不在转身。"
我走到镜面墙前,指着中轴线上的点位:"C位从第二段结尾到第三段,一直钉死在这里。后面四个人交叉换位,通道堵死,必然撞车。"
屋里安静了。
镜子前那个人转过身。T恤湿了一半,膝盖上绑着黑色肌贴,边缘渗着淡黄色。
苏新皓。ACE。舞担。
他带伤。而且伤得不轻。
"那你怎么改?"他问。不是质问,是测试。
"C位第二段结尾提前左移两步,给交叉让出通道。"我用手比划,"代价是你多做一个滑步接转身,但第三段队形会变成斜切,视觉上更锋利。"
他没说话,走到点位上试了一遍。
滑步接转身。膝盖顿了一下,没出声,走完了。
"可以。"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可以"。
"等等。"
靠在把杆上的人开口了。瘦高个,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胖大海茶。
"她谁啊?没工牌就敢改C位走位?"
"左航,"旁边有人拍他,"你刚才不也骂原方案烂?"
"我骂归我骂。"他挑眉,重庆口音的上扬尾调带着刺,"但她——"歪头看我,"你叫什么?"
"盛。第一天入职,还没工牌。"
"没工牌就改走位?"他笑了,不是嘲讽,是觉得有意思,"挺猛啊。"
"她说的对。"苏新皓走回来,拿起毛巾擦汗,"滑步接转身,我能做。"
"你能做个屁。"张泽禹毫不留情,"你膝盖都肿成馒头了还滑步?"
"我能做。"
声音不重。没人再反驳。
"那就这么定了。"
一直站在音响旁边的人忽然开口。他之前没参与争论,只是听,现在一锤定音。
"盛老师,你今晚能跟完吗?"
"能。"
"好。"他走过来,伸手,"朱志鑫,队长。今晚辛苦你,我们配合你。"
掌心有薄茧,常年练舞磨出来的。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记走位,"我说,"第三段开始,每个人落点精确到半步。"
"我来。"
窗边那个高个子动了。他手里捏着一个迷你公路车模型,走过来时顺手塞进口袋。
"张极,"张泽禹补充,"他记东西过目不忘。"
张极没接话,耳朵尖有点红:"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水。"
左航忽然把手里那瓶胖大海茶抛过来。没开过。
"你脸色白得像纸,"他说,"先喝点。胖大海,护嗓的。"
我接住,愣了一下。
"谢谢。"2
😘
"别谢。"他把帽子反扣上,走到站位点,"你把我走位排错了,我照样骂你。"
"你不会的。"
"这么自信?"
"因为你节奏感好,"我拧开瓶盖,"刚才音乐响的时候,你左脚跟着打拍子,一点没乱。这种人,不会走错走位,只会故意走错。"
他愣了两秒,笑出声:"……行,有点意思。"
接下来四个小时,练习室只剩音乐声和脚步声。
朱志鑫表面温和,但动作不齐时,他的眼神会立刻变锐。张泽禹是气氛担当,可每次休息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压腿,不喊累。张极话最少,但我每报一个新坐标,他第一个走到位,误差不超过三厘米。左航嘴硬,但我让他改手势角度,他试了三遍就定死,没再废话。
而苏新皓。
第三个小时,他的膝盖开始发抖。他背对所有人,对着镜子抠动作,以为没人看见。
但我看见了。
"停。"
"怎么了?"朱志鑫问。
"苏老师,"我走过去,"第三段转身,改成原地旋。"
"不需要。"
"需要的。"我声音不大,但让全场听见,"明天拍MV,不是只跳一遍。你现在把膝盖跳废了,明天全组停工。"
苏新皓看着我,眼神很冷。
"我能跳。"
"我知道你能,"我没退,"但我不是来让你'能跳'的,我是来让你'跳完'的。原地旋,视觉效果差不了多少,但你的膝盖能保住。"
安静得可怕。
张泽禹偷偷竖大拇指,口型:"勇士。"
苏新皓看了我五秒。
"……原地旋,角度。"
"四十五度,"我说,"我帮你调。"
他转过身,背对我。默认了。
凌晨一点,新方案全部抠完。
五个人瘫在地上。张泽禹哀嚎:"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点外卖?"左航摸手机。
"守则第二条,"朱志鑫提醒,"加练不超过凌晨一点。现在已经超了。"
"那怎么办?"
朱志鑫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TOP练习室守则》
1. 禁止在练习室内食用气味浓烈的食物(注:张泽禹除外)
2. 加练时间不得超过凌晨一点
3. 禁止恋爱
我指着第三条:"这个……"
"公司模板,"朱志鑫面不改色,"每个组合都有。"
张泽禹突然剧烈咳嗽。左航低头玩帽子。张极把脸转向窗外。
苏新皓正在系鞋带,但我看见他嘴角扯了一下。
"行了,散了吧,"朱志鑫拍拍手,"明天七点集合,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盛老师,你今晚住哪?"
"公司宿舍,还没去。"
"张极,"朱志鑫说,"你公路车能带人?顺路送她。"
张极猛地抬头,耳朵瞬间红透:"……好。"
"不用了,我——"
"要的。"朱志鑫打断我,还是那副笑脸,"凌晨一点,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
"而且,你今晚帮了大忙。这是队长命令,不是商量。"
张极已经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模型,声音低低的:"我车在外面,你等我一下。"
我攥着那张守则。
胖大海茶的余温透过瓶身渗进掌心。
我忽然觉得,这份工作的危险程度,可能远超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