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的流光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耳边是宾客杯盏相撞的清脆声响,谈笑议论此起彼伏。可陆沉渊的世界里,大半声响都已经模糊退远。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不远处的温知予身上,指尖攥着高脚杯,杯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玻璃浸到掌心,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潮热。
千年。
大晟的宫阙楼台早已化作尘土,烽烟战火尽数消散在岁月长河,他以为那份刻骨铭心的念想,只会伴随他消亡在那场宫变的烈火之中。
可此刻人就在眼前。
月白长裙衬得她肤色莹润,鬓边只别了一枚细碎的珍珠发饰,没有其余繁复珠宝堆砌。周遭的名媛个个浓妆华服,争奇斗艳,反倒衬得她一身干净素雅,格格不入。
她正被几位世家太太围在中间说话,唇角噙着浅浅的笑,应答的时候语速轻柔,举止得体,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并不刻意逢迎旁人。
那神态,和记忆里在靖王府庭院海棠花下烹茶的女子,重重重叠在一起。
那时也是这般,外界喧嚣纷扰,唯独她安安静静,眉眼温和,任凭世事动荡,自有一份从容。
“陆总?”
盛景舟抬手在他眼前虚晃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陆沉渊猛地回神,才察觉自己方才已然失神许久。
他飞快敛去眼底汹涌的情绪,只余下一层淡淡的沉郁,垂眸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稳,只是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失礼了。”
盛景舟目光玩味,低声笑道:“我认识陆沉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你对着哪位姑娘看得出神。温知予确实难得,温家不热衷权势争夺,她本人更是不爱混迹名利场,今天能过来,实属意外。”
陆沉渊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旁人只看见一张惊世的皮囊,可他看见的是埋在骨血里的旧人。
不是一见惊艳,是久别重逢。
“听说温家有意和几家集团谈合作,说不定往后你们会有打交道的机会。”盛景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顺势搭话。
陆沉渊没有应声。他的全部注意力,依旧隔过熙攘人群,落在温知予身上。
温知予这边,心口那股奇怪的悸动还没有平复。
方才遥遥对上男人视线的一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撞进心底。没有一见钟情的热烈,反而是一种沉沉的怅然,好像遗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恍惚之间,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再一次抬眼望过去。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明明身处浮华名利场,眼神却像隔着万重山河。
她并不认识陆沉渊。
圈子里早听过这位陆氏掌权人的传闻,杀伐果决,性情冷淡,多少豪门千金想方设法想要靠近,都被他不动声色挡开。
从前只远远瞟过几眼,从未有过交集。可刚刚那一眼,太不一样。
“知予,在看什么?”身旁温家的伯母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了然地弯了弯唇角,压低声音,“那是陆氏的陆沉渊,多少人想攀关系都难。难得他往这边看,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温知予心头一跳,连忙收回目光,耳尖微微泛热,轻轻摇头:“不必了伯母,我们贸然过去,未免唐突。”
她不习惯主动凑上前应酬,更何况,方才那道目光太过厚重,让她莫名有些慌乱。
可心底那股古怪的熟悉感挥之不去。好像梦里无数次梦见过相似的轮廓,梦见过古旧朱红宫墙,漫天纷飞的海棠花瓣,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每次梦醒,心口都是空空落落。
那些梦境零碎又缥缈,她从前一直只当是睡眠不安产生的幻梦。
直到今天看见陆沉渊,那些破碎的梦境碎片,仿佛一下子被撬动。
“这孩子,还是这般性子。”伯母无奈笑了笑,也不勉强,转身去和别的熟人寒暄。
温知予松了口气,端起桌上一杯柠檬水抿了一口,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温小姐。”
低沉磁性的男声就在身前响起。
温知予猛地抬头。
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往来宾客,走到了她的面前。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退开一圈。周围不少人的余光都悄悄投了过来,满是诧异。谁都清楚陆沉渊极少主动接近哪位女士,今天居然主动上前搭话温知予。
距离拉近,温知予才得以看清他完整的眉眼。
眼骨轮廓锋利深邃,瞳色漆黑,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那样专注,像是要把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心底。那眼神太过浓烈,不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寻了她千百年。
温知予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指尖微微攥紧玻璃杯,礼貌地弯了弯唇角:“陆总。”
她听过他的名字,却没有正式交谈过,只能用客套的称呼拉开分寸。
陆沉渊站在她面前,短短两步的距离,咫尺之隔,却是千年光阴。
他望着眼前鲜活温热的人,千年前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大晟的暮春,王府海棠开得满院烂漫,她提着裙摆穿过落英,走到他面前,轻声唤他阿渊,劝他莫要太过操劳朝堂之事。
后来宫变前夕,风雨欲来,她满眼担忧,劝他提早抽身远离权谋漩涡,可那时的他被王权家国困住,没能听进去。
最后落得生死两隔。
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喉咙微微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开口告诉她,我是大晟死去的靖王,你是我前世执念一生的人。
这番话说出口,只会把她当成疯子。
这一世的温知予,是活在现代的普通世家女子,没有大晟的记忆,没有王府的过往,她拥有属于自己崭新安稳的人生。
他凭什么拿千年前的爱恨,强行闯入她现在的生活。
一念及此,陆沉渊眼底滚烫的光芒,慢慢压下去大半,只剩下一层克制的沉郁。
“冒昧打扰。”他声音放得很缓,维持着商场该有的客套,可字句之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旧时代温厚,“方才远远看见,觉得温小姐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只能找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
温知予睫毛轻轻颤动,心底那股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眼熟?
她可以确定,现实里他们绝对没有见过。
可为什么,连他说话的语调,都让她隐隐觉得熟悉。
“陆总说笑了,我印象里,我们应当是初次相见。”温知予浅浅微笑,语气保持着礼貌的疏离,“或许是陆总认错人了。”
“或许吧。”陆沉渊低声应道,目光依旧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只是一见之下,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这话已经逾越普通社交分寸。
温知予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水杯外壁。
站在不远处的苏晚,心里满是震惊。
跟了陆沉渊三年,她什么时候见过自家总裁主动对一位女性说这样的话。这几天发生的变化,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苏晚克制住上前打断的念头,安静站在边角待命。
就在气氛微微凝滞的时候,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自然地站到温知予身侧,神态熟稔,伸手轻轻虚挡了一下,笑着看向陆沉渊:“陆总,久仰大名。我是顾言,和知予是多年好友。”
顾言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不动声色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认识温知予许多年,很少看见知予这般神色慌乱、心神不宁的模样。眼前这位陆总气场太过压迫,他担心温知予应付不来。
陆沉渊的视线淡淡扫过顾言落在温知予身侧的手臂,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股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掩住。
前世,也有这样一个人,长久守在她身边。
“顾先生。”陆沉渊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没有半分热络。
顾言笑了笑:“陆总今晚星光夺目,想必不少人等着和您应酬攀谈,就不耽误陆总时间了。知予,我看见那边有你喜欢的甜品台,过去坐坐?”
他转头看向温知予,语气带着询问。
温知予如同得到台阶,轻轻点头:“好。”
她抬眼,对着陆沉渊微微欠身示意:“陆总,失陪。”
说完便跟着顾言转身离开。
月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渐渐汇入大厅另一边的人群。
陆沉渊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
咫尺相逢,却隔着一整个轮回的鸿沟。
她不认得他,不记得海棠满院,不记得宫墙烽火,不记得靖王府里那些朝朝暮暮。
属于他们的故事,早已埋葬在千年之前的血色深秋。
“陆总。”苏晚缓步走上前来,压低声音,“主办方那边来提醒,再过十分钟,就轮到您上台致辞了。”
陆沉渊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些汹涌的情绪尽数收拢,重新变回那个气场强大、冷静自持的集团掌权人。只是眉宇之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知道。”
他简短应答。
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酒液微微晃动,映出满室璀璨灯火。
他穿越而来,本以为是重获新生。
可真正见到故人,才明白最难的不是适应现代世界的商战博弈。
而是明明重逢,对方却全然不识。
……
十分钟后,晚宴舞台。
聚光灯骤然打亮,全场喧嚣稍稍平息。
主持人做完串场,高声报出陆沉渊的名字。
台下掌声四起。
陆沉渊迈步走上演讲台。
台下无数目光汇聚过来,闪光灯零星闪烁。
他站在话筒之前,没有拿提前准备好的讲稿。苏晚站在台下侧方,心头一紧,那份讲稿是团队反复打磨修改完成的。
可陆沉渊垂眸,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宾客,视线下意识又一次搜寻温知予的位置。
很快,他看见她坐在靠后的一桌,顾言就在她身旁,正低头和她轻声说着什么,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心口轻轻往下沉了沉。
收回视线,陆沉渊开口,声音透过音响沉稳扩散在整个大厅。没有照搬稿子上那些华丽商业化的套话,语气从容厚重,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铂悦慈善晚宴。”
“财富与权势,从来都不是人生最终的归宿。盛世之下,更该念及世间疾苦。今日慈善拍卖所得,会全数用于山区助学与灾后重建。浮华只是表象,真正可贵的,是人心。”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堆砌辞藻,却掷地有声。
台下先是安静一瞬,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盛景舟坐在席位上,若有所思。今天的陆沉渊,谈吐格局,和从前截然不同。
致辞简短结束,陆沉渊走下舞台。
苏晚快步迎上来:“陆总,接下来就是拍卖环节,您需要回席位落座吗?”
“不必。”陆沉渊淡淡道,“我去露台透透气。若有要紧事,再过来寻我。”
说完,便转身,朝着酒店外侧露天观景露台走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厅内的歌舞喧嚣被隔绝在身后。
晚风吹过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湿气。露台很大,摆放着几组休闲沙发,此刻只有寥寥两三个人。
凭栏远眺,整座滨城的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便是千年之后的世间。
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朝堂倾轧,百姓安居乐业。本该是他向往的太平盛世。
可他孤身一人,背负着一整个朝代的记忆,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千年执念。
陆沉渊双手搭在冰凉的石质栏杆上,仰头望向悬在城市上空的一轮圆月。
千年前,靖王府的月亮,和今晚,是同一个月亮。
“阿予……”
他低声轻唤这个名字,声音轻得消散在晚风里。
前世,他赐她名唤阿予。是他心之所予。
“这一世,你平安顺遂,本是最好结局。”他喃喃自语,“可我,终究贪心。”
明明不该打扰她现在安稳无忧的生活。可亲眼见到之后,如何能够做到转身放手,视而不见。
“哗啦。”
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轻响。
脚步声细碎轻柔,有人走上露台。
陆沉渊以为是苏晚过来汇报工作,头也没有回:“我说过,若无要事,不必来扰。”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我只是出来躲一躲热闹。”
清柔女声响起。
陆沉渊浑身一僵。
是温知予。
他猛地回过头。
温知予就站在几步之外,身上还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外搭,晚风撩动她鬓边一缕碎发。晚宴里面人声嘈杂应酬不断,她大约是厌烦了那些周旋,独自逃到露台透气。
四目相对。
夜色如水,月华落在两个人身上。
空旷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