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声嘈杂，喧闹无比。

　　孙立宁一手帅气的花枪耍得游龙戏凤，枪尖抖落的寒光晃得前排小姑娘们一阵惊呼。

　　他爸要是知道他现在在景区表演一天六百还管饭，会不会气得棺材板都盖不住。

　　没办法，离家出走嘛，总得有个营生。

　　原因说来也简单——周思恒说他要是再去滑那个八十九度的野雪坡，就把他签证吊销。

　　但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他只不过是爱玩一点点极限运动而已，至于吗？

　　至于。

　　所以他跑了。跑到这个连名字都透着股子山寨味儿的“三国主题文化园”，白天扮赵云，晚上演马超，中间加两场杂耍，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正想着，孙立宁余光瞥见人群里一只手正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小姑娘包里伸。他眸光一闪，转身几步平抡枪，枪尖精准挑起那只贼手——顺带着把人家刚偷到手的钱包也挑飞了。

　　“哎哟卧槽！”那小偷手腕被枪杆抽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钱包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孙立宁手里。他掂了掂，冲那小姑娘扬了扬下巴：“妹妹，你的？”

　　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一摸包，脸都白了：“啊！我的钱包！”

　　孙立宁把钱包递过去，顺手一指那个正往人群里钻的小偷：“那边那个，跑得跟王八似的那个，就是他偷的。”

　　“谢谢，谢谢。”小姑娘连连鞠躬，眼眶都红了，“里面还有我身份证和火车票……”

　　孙立宁摆了摆手道：“下次小心点，别光顾着刷抖音，刷不出火车票的。”

　　小姑娘破涕为笑，旁边的大爷大妈已经开始鼓掌叫好了。这几天都来几个贼了，他都要怀疑是不是团长专门请的演员，就为了给他这“赵云”增加点现场互动感。

　　“辛苦了辛苦了，换班去休息吧。”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拍着他肩膀，眼睛还发着光，“小孙啊，你老实跟叔说，你是不是什么宗门继承人？刚才那挑枪，嚯，也太帅了吧！”

　　孙立宁把枪往肩上一扛：“叔，你少看点西红柿小说吧。”

　　宗门继承人？这就有点夸张了。他又不是龙虎山还有天师之位要继承，顶多就是——

　　顶多就是东吴孙家唯一的独苗。

　　但这话说出来太中二了，他选择闭嘴。

　　孙立宁低头看了眼手机，一开机，信息短信电话跟机关枪似的往外弹，震得他手心发麻。他随手划了两下，看见周思恒三个字，直接跳过，又看见几个狐朋狗友的群消息，也跳过。

　　团长笑着摸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里没点：“行了，今天最后一个晚上了，你真的不考虑长期合作一下？工资好说，你这手艺放走了可惜。”

　　孙立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道具箱上。

　　“我们零零后不吃大饼，一天六百很多了。”他说得很真诚，“而且我就玩几天，过段时间还得回去挨骂呢。”

　　团长被他噎了一下，无奈地摆摆手：“你嫂子给你们小年轻买了什么奶，在台后快去喝吧。工资下班给你。”

　　孙立宁冲团长飞了个吻：“那是奶茶，谢谢团长和嫂子，么么哒！”

　　团长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挥挥手让他滚蛋。

　　除去周思恒那充满关爱关怀的“你在哪”“接电话”“别让我找到你”三连，就是他那群狐朋狗友的消息。

　　孙立宁蹲在台后，一手嗦着珍珠奶茶，一手扒拉着猪脚饭，手机支在道具箱上看热搜。

　　猪脚饭是团长媳妇特意去隔壁街买的，说是那家卤得最入味，孙立宁吃了两口确实不错，肥而不腻，卤汁浸透了米饭，配着酸菜一口下去，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没了。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上班族下班之后喜欢吃点好的，累了一天，只有美食能治愈心灵。

　　一边嚼着猪脚，一边刷手机，映入眼帘的热搜TOP1就是“炁体源流张楚岚”，旁边红色的“爆”字明晃晃的，昭示着现在异人界对这件事的关注度有多高。

　　孙立宁挑眉点了进去。

　　一看是“曹魏文娱”发的，他立马切后台到微信——曹魏文娱是曹魏集团旗下的官号，以“标题震惊，内容稀碎”著称，发的消息十条有九条是捕风捉影，剩下一条是编的。

　　为了显得像刚刚忙完的打工人，他还顺手回了几个共同好友的消息，语气特意调整成疲惫但礼貌的打工人模式。

　　：刚刚下班，没有看见消息［捂脸］

　　曹大小姐：屎吧，连续上了一个星期的班不带休息？［捂脸］

　　孙立宁翻了个白眼，打字的速度飞快。

　　：不讲不讲，炁体源流和张楚岚怎么回事？我出来上班的这几天都发生什么事了？

　　曹大小姐：瞎？不会自己看？

　　：有无内幕否？［坏笑］

　　发完之后他继续扒饭，等了几分钟，对面没回。

　　孙立宁又切回热搜，大概扫了一眼曹魏文娱写的那篇博客。

　　果然，内容也就那些，附赠一张脸都看不见的背景图，拍得跟偷情现场似的，文字描述更是玄之又玄，什么“知情人士透露”、“疑似”、“或有可能”，看得人血压升高。

　　这种官号什么时候能取缔啊？

　　孙立宁腹诽着往下滑，看到评论区倒是挺热闹。

　　热评第一——天津卫小桃园：那我爷爷还是编草鞋的呢，我现在是不是该去给刘备磕一个？

　　回复：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太爷爷当年还给曹操牵过马呢，我现在是不是该去要版权费？

　　回复：笑死，曹操的版权费你找曹魏集团要去，看看人家理不理你。

　　孙立宁看着这条评论，差点把奶茶喷出来。

　　曹魏集团现在的大小姐曹雨欣，正在他微信列表里躺着呢。

　　正想着，手机震了。

　　曹大小姐：无，其实现在消息不多，公司捂得有点紧。我爹让我别瞎打听，说这事儿水太深。

　　不知道发个雷霆的博客！还带个爆字，还以为她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曹大小姐：曹魏文娱那帮小编天天就知道瞎写，我刚才还在骂他们主编，写个文娱跟写小说似的，还带个爆字！我还以为他们挖到什么内幕了呢！

　　孙立宁看了一眼这条消息，继续划拉手机看评论区。

　　第二条热评：张楚岚是谁？有人科普一下吗？

　　回复：据说是炁体源流传人，但这个消息还没证实。

　　回复：没证实就上热搜？现在的官号真的是……

　　回复：曹魏文娱嘛，你懂的，他们家连曹操的八卦都敢编，何况这个。

　　曹大小姐：你啥时候回家？周思恒前两天还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说你要是再不回去，他就把你的签证剪了做书签。

　　：……他是不是有病？

　　曹大小姐：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让我转告你，八十九度的坡你要是敢在国内滑，他就把你绑回去关禁闭，关到你想吐为止。

　　：我他妈在国外滑他也管！

　　曹大小姐：那你倒是出去啊，签证在他手里，你牛逼什么？

　　孙立宁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曹雨欣说得对，他确实牛逼不起来。周思恒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黑得很。他说吊销签证，那是真敢吊销。他说关禁闭，那是真敢关。孙立宁虽然叛逆，但不傻，知道什么时候该怂。

　　这一次换孙立宁不回消息了。他没想那么快回去，出来都出来了，虽然签证被扣在周思恒那儿，但国内这么大，他还能玩一段时间。大不了就不出国了呗，国内的山川湖海也够他浪的了。

　　他打开地图，开始琢磨下一站去哪儿。

　　杭州离金华兰溪不是很远。孙立宁眼睛一亮——诸葛青。

　　孙立宁觉得，去投奔诸葛青简直完美。第一，出去玩还有伴；第二，有地方住，省酒店钱；第三，诸葛青这人虽然嘴欠，但靠谱，真有事他是真上。

　　孙立宁给诸葛青发了条微信。

　　：青，在不在兰溪？［呲牙］

　　对面秒回。

　　诸葛狐狸：？干嘛

　　：去投奔你几天，管饭就行［可怜］

　　诸葛狐狸：……你又离家出走了？［抠鼻］

　　：什么叫又，我这叫说走就走的旅行［弱］

　　诸葛狐狸：周思恒又怎么你了？

　　：别提了，把我签证扣了，说再去滑野坡就吊销。我就滑个坡而已，至于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诸葛狐狸：八十九度那个？

　　：……

　　诸葛狐狸：你特么管那叫“坡”？那是悬崖吧？［捂脸］

　　：你就说收不收留吧。

　　诸葛狐狸：收。来吧，正好我最近在研究点东西，缺个陪练。

　　孙立宁挑眉。

　　：陪练？练什么？

　　诸葛狐狸：你来了就知道了［勾引］

　　“小孙！最后一场了！快到你了！”嫂子掀开帘布，探头往里面喊。

　　“来了来了！”孙立宁三两口扒完饭，把奶茶一口闷了，抓起花枪就往外跑。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三国杀”群里曹雨欣发的消息。

　　曹大小姐：@全体成员 我怀疑孙立宁这狗东西是去浪了，谁要是知道他下落，私聊我，重金悬赏。

　　诸葛狐狸：？什么价？

　　曹大小姐：你他妈还真知道？

　　诸葛狐狸：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好奇什么价。

　　曹大小姐：一个亿，冥币，烧给你［呲牙］

　　诸葛狐狸：［微笑］

　　孙立宁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向舞台。

　　掀开帘布的那一刻，嘈杂的人声又扑面而来，夕阳把整个景区染成一片暖橙色，远处那个山寨版的“铜雀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滑稽。

　　枪尖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弧光，像某种古老又年轻的东西，在这个山寨的、嘈杂的、一天六百块的世界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三国那会儿，那些谋士武将们，大概也想不到一千多年后，他们的后人谋的不再是天下，而是怎么在这人间烟火里，好好活着。

　　表演结束，人群散去，孙立宁蹲在后台收拾东西。

　　团长走过来，把钱现金塞他手里：“喏，工资，微信转你也行，现金拿着踏实。”

　　孙立宁接过钱，叠好塞进裤兜：“谢谢叔，现金就行。”

　　“真不干了？”团长还有点不死心，“你这身手，去拍短视频也能火，真的。”

　　孙立宁笑笑：“再说吧叔，我先去投奔个朋友，歇几天。”

　　“行吧，有事微信。”团长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孙立宁把道具服换下来，穿上自己的T恤和工装裤，背着个简单的双肩包走出景区。天已经黑了，路过一个小广场，有几个大爷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跟他白天那套花枪完全是两个画风。

　　孙立宁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还在的时候说过的话。

　　“咱们孙家，祖上可是出过孙伯符的。那是什么人物？江东小霸王！二十六岁就打下了江东六郡！你呢？二十六岁的时候能干啥？”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争取完成尾崎八项，顺便活着回来给您烧纸。”

　　然后他爸就气得把他信用卡停了。

　　现在他爸躺在那儿，棺材板盖得严严实实的，应该不会再被气着了。

　　孙立宁收回目光，插着兜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