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雨,从不讲道理。
它来的时候,天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黑沉沉地压下来,裹着雷鸣和腥气,把整座古寨浇成一座泥泞的坟。
巫铃儿趴在泥水里,已经分不清脸上淌的是雨水还是血。
蛊毒又发作了。
万蛊噬心咒像是活物,在她经脉里翻涌蠕动,千百条细小的蛊虫啃咬着她的心脉,从胸口一路烧到指尖。她咬碎了牙关,喉咙里涌出一口黑血,溅在面前被雨水泡烂的木板上。
"妖物!"
"杀了她!把蛊母烧了,寨子才能太平!"
火把在暴雨中挣扎着亮了几下,又被浇灭。可那些声音比火更烫,一句一句钉进她耳朵里。
她今年才十二岁。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别的孩子在溪边捉鱼的时候,她只能缩在寨子最角落的柴房里,因为族中长老说,她生来便与万蛊共生,是蛊母的化身,是灾厄的容器。
她不知道什么是蛊母,什么是灾厄。她只知道,每次蛊毒发作的时候,没有人会来看她。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祭蛊日。全寨的人终于决定,把这个"不祥之物"彻底献祭给山神。
他们把她拖到祭坛上,用铁链锁住手腕,逼她吞下催蛊的毒引。蛊虫在她体内疯狂增殖,像是有人拿钝刀一寸一寸割开她的五脏六腑。她疼得蜷缩起来,指甲抠进泥地里,十指鲜血淋漓。
可没有一个人喊停。
"快!趁蛊毒还没散,把她推下去!"
祭坛下方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天坑,坑底传来蛊虫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千百张嘴在等着进食。
巫铃儿被推到坑边,铁链哗啦作响。她抬起头,雨水糊住了视线,可她还是看清了——
每一张脸。
那些她叫过"阿婆"的人,那些她帮忙采过药的人,那些她替他们驱过蛇虫鼠蚁的人。
此刻全都站在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忽然不挣扎了。
不是认命,是恨。
恨意从骨缝里渗出来,比蛊毒更烈。她死死盯着那些人,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戾,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幼兽,浑身是伤,却还在龇牙。
"你们……"她声音沙哑,混着血沫,"会后悔的。"
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可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安静,像涟漪一样从人群外围扩散开来。
火把的光晃了晃。
巫铃儿看见,雨幕深处,有一个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正朝祭坛走来。
那人穿一身白裙,裙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脚踝上,像一朵开在泥泞里的昙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仿佛脚下的不是烂泥,而是铺好的石板路。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恐惧。
巫铃儿认得她。
寨子里的人叫她"吉普赛来的疯丫头",一个外乡人,据说会看水晶球、会算命,但从不害人。她住在寨子最边缘的帐篷里,偶尔会替人看病,不收钱,只收一碗热粥。
薇薇安。
巫铃儿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没和她说过话。
此刻,这个白裙女人穿过人群,走到祭坛前,停在她面前。
油纸伞微微倾斜,挡住了砸在她脸上的雨。
巫铃儿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从小到大,每一个靠近她的人,最终都会变成伤害她的人。
可薇薇安没有退。
她蹲下身,伞面几乎完全罩住了巫铃儿。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那双眼睛很干净。
不是怜悯,不是猎奇,不是恐惧。
是心疼。
巫铃儿被这种眼神刺得浑身发毛,她哑声说:"你不怕我?"
薇薇安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巫铃儿脸上的血痕。那只手很暖,暖得不像这个雨夜里该有的温度。
"你的蛊没有咬我。"薇薇安轻声说,"它在怕。"
巫铃儿愣住了。
"它不是在攻击,是在保护你。"薇薇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它在替你疼。"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巫铃儿心里某扇锈死的门。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不会哭。蛊母不会哭。灾厄不会哭。她从出生起就被教会了一件事——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咬着牙,把眼眶里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声音发硬:"你走开。我身上的蛊会反噬,会杀了你。"
薇薇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场暴雨都安静了一瞬。
"我不怕恶蛊,不怕流言。"她把油纸伞塞进巫铃儿手里,然后张开双臂,将这个浑身是血、满身戾气的少女,轻轻揽进怀中。
"我只怕我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受尽委屈。"
巫铃儿僵在她怀里,像一块冻住的冰。
蛊虫在她体内疯狂躁动,似乎感受到了某种陌生的气息,争先恐后地涌向心口。可它们没有咬她——它们只是挤在一起,像是也想靠近那个温暖的怀抱。
雨还在下。
可巫铃儿第一次觉得,雨声不那么吵了。
她把脸埋进薇薇安的白衣里,闻到了草药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很淡,却像一根线,把她从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了上来。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岩浆。
薇薇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替她挡住漫天的冷雨。
很久之后,巫铃儿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白衣里传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薇薇安。"
"薇薇安。"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苗疆的雨下了一整宿。
后来巫铃儿才知道,那晚的蛊毒本该要了她的命。万蛊噬心咒在催蛊毒引的刺激下彻底失控,按照天道的判词,她活不过当夜。
可她活了下来。
因为有一个撑油纸伞的女人,在暴雨中抱住了她。
也因为有一道无人知晓的预知,在那个雨夜之前,就已经悄然转动了命运的齿轮。
薇薇安曾在自己的水晶球里,看见过巫铃儿的死。
她看见少女被万蛊噬尽神魂,尸骨无存,连轮回都进不去。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怀里抱着一具冰冷的身体,哭到失声。
她看见那个画面,看了整整一百遍。
每一遍,结局都一样。
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她永远不会告诉巫铃儿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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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1
这个撑伞的姐姐好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