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深冬的寒意一点点褪去，山间冻结的冰层渐渐化开，枯败的草根底下，悄悄冒出一点浅嫩的绿意。

漫长的冬天终于走到尽头。

山里的风不再刺骨，带着初春微凉的湿润，吹遍整座闭塞的山坳。积雪消融，土路变得泥泞松软，沉寂了一整个冬季的山村，慢慢恢复了烟火动静。

村民们重新下地劳作，日出进山，日落归村，日子依旧按着百年不变的节奏缓缓流转。

在外人看来，一切照旧。

只有苏念和林晚清楚，季节的更替，对她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冰封的山路开始解冻，那些被寒冬封住的小径、陡坡、隐秘岔道，重新露出原本的模样。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期盼，随着春风吹拂，在心底悄悄复苏。

过完年之后，村里的气氛愈发松懈。

漫长冬季没有半点风波，苏念温顺得无可挑剔，每日干活、沉默、安分，从不惹事。久而久之，几乎所有人都彻底遗忘，她曾经是一个拼死想要回家的外来女孩。

赵强更是彻底松懈了所有管束。

他不再过问苏念的去向，任由她每日自由出入院落、溪边、村口，甚至偶尔去后山边缘捡野菜、采新芽，也毫不在意。在他眼里，经过一冬的打磨，这城里来的姑娘，早就被磨平了心气，再也不会生出逃跑的念头。

村里的妇人闲聊时，也早已不再提防苏念。

偶尔遇见，还会笑着招呼两句，语气自然熟稔，仿佛她本就是这座山村土生土长的人。

虚伪的平和笼罩着整座村子。

可越是安稳平和，苏念心底越是谨慎。

她记得林晚的话，越是看似安全的时候，越容易暗藏危机。

整个初春，她依旧维持温顺沉默的模样，从不主动惹眼，只是借着采野菜、拾嫩芽的理由，一点点重启自己的探查。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

不再贸然深入后山，只沿着边缘缓步走动，借着草木新生的变化，核对自己冬天默默记下的路线。解冻后的山路湿滑难行，很多隐蔽小路被融水冲刷、被新草遮盖，和冬季光秃秃的模样截然不同。1

她必须重新确认每一条路的走向、每一处避险的死角、每一条可以快速隐匿身形的密林。

午后阳光温和，溪边暖风轻轻吹拂。

林晚也来洗衣，两人依旧隔着几步距离，安静劳作。

四下无人时，林晚指尖搓揉着衣物，目光平视流水，声音轻得像春风拂叶：“天暖了，人也懒了。”

短短一句话，暗含提醒。

春日农活繁杂，村民忙于田地，巡山的次数变少，警惕心下降，是一年之中，最容易寻到机会的时候。

苏念指尖微顿，低声回应：“我知道。”

“别急。”林晚淡淡道，“春初山路软，脚印留得极深，一旦上山，痕迹消不掉。”

她吃过太多亏，每一个细节的风险，都刻在心里。

苏念心底一震，瞬间清醒。

她只看见了春天的机会，却忽略了春天的隐患。

冻土融化、泥土松软，只要踏入山林，就会留下清晰脚印。村里人世代靠山生活，熟悉山林胜过熟悉自己的手掌，一点痕迹，就能彻底暴露所有心思。

看似最好的时机，实则暗藏致命漏洞。

苏念压下心底翻涌的急切，缓缓点头。

蛰伏还要继续。

春风已经吹动深山，希望已然苏醒，可她们依旧不能急。

她们要等泥土彻底干透，等草木足够茂密，等一个风雨遮掩痕迹、暮色遮盖行踪的完美时机。

春日温柔的阳光落在两个沉默的身影上，落在连绵压抑的群山之间。

山坳依旧死寂，牢笼依旧牢固。

但春风知道，深埋一冬的星火，已经悄悄蓄力，只待一场最合适的风雨，燎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