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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

今朝辞阙

赵衡去凉州那日,姜泠去城门口送了一程。

赵衡一身轻甲,马背上挂着长刀和圣旨匣子,身后跟了二十名禁军精骑。他勒住马,朝姜泠抱拳行了个军礼。

“娘娘放心,凉州那边臣七日之内必有回信。”

姜泠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密封的竹筒递过去:“这是兵部拟的整编章程,到了凉州再拆。周骥的副将若肯配合,便按章程办;若不肯,你相机行事。”

赵衡接过竹筒收入怀中,一夹马腹,带着二十骑往西城门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姜泠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宫。

赵衡走后的日子,朝堂上消停了不少。户部按姜泠那日说的,重新翻了岭南常平仓的存粮折子,又从江南调了粮走海路。兵部把凉州的粮饷暂时从邻近州府调拨,撑到赵衡回信。几件急事都有了着落,朝中老臣们对皇后听政这件事,渐渐从腹诽变成了习惯。

可萧朝辞开始咳嗽了。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他偏过头去压着嗓,旁人听不真切。姜泠头两天没在意,以为是秋末天凉,他身子底子薄,偶尔受寒也寻常。可到了第三日,他早朝上连着咳了好几回,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拿手背压着唇,眉头拧着。

散朝后姜泠跟着他回寝殿,刚进门便见他扶着门框弯下腰去,咳声从喉咙深处撕出来,比在殿上时重得多。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胳膊,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热了。”

萧朝辞直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把帕子捏在掌心里不让她看。可姜泠眼尖,瞥见了帕子上一抹殷红。

她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把那方帕子抽出来展开。血。

萧朝辞看着她手里的帕子,叹了口气,往榻边走。

“赵崇山走之前留了药,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里。”

姜泠把那方帕子攥在手里,转身往书房去。抽屉里果然有一只瓷瓶和几包药粉,瓶上贴着赵崇山的字条:“寒凉散余毒未清,劳累过度则发。每日一丸,连服七日。忌酒、忌怒、忌劳神。”

她拿着药回到寝殿时,萧朝辞已经靠在了榻上,脸色比晨起时更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见她进来,偏了偏头。

“赵崇山走之前说过,寒凉散积了十年,余毒不可能一下子清干净。偶尔发作是正常的。”

“偶尔发作会咳血?”姜泠把药瓶搁在矮几上,倒了温水,取了一丸递到他唇边。萧朝辞张嘴含了,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把药咽下去。

“你最近批折子太晚。”姜泠把水杯搁回去,在榻边坐下来,看着他,“昨夜我回寝殿时,值房还亮着灯。”

萧朝辞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没有接话。他面上那层病气又浮出来了,眉眼间的倦意藏都藏不住。姜泠想起这些日子他每日早朝、批折子、见朝臣,忙得脚不沾地,饭也吃得少,药也忘了吃。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到一层薄汗。

“从今日起,折子分我一半。”

萧朝辞睁开眼看她。

“你批得完?”

“批不完就明日批。朝中又没有急到非要今日批完的事。”姜泠把被角拉上来替他盖好,“你母后让你离那把椅子远些,不是让你把自己累死在上头。”

萧朝辞看着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面上。她坐在榻边,眉目间是朝堂上那副冷静自持的劲,可眼底藏着别的东西。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攥住了她搁在被沿上的手指。

“你担心我。”

姜泠没有挣开,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萧朝辞攥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滚烫,是发热的温度,可力道稳稳的。

“姜泠。”他低声叫她名字,声音哑哑的,带着咳后的余倦。

“嗯。”

“那把椅子,你说对了,冷。”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清亮得很,不像个病人,“可你坐旁边,便不冷了。”

姜泠垂着眼。她的手指被他攥在掌心里,滚烫的温度从指尖漫上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

“睡一会儿。”她说,“折子我去批。”

萧朝辞看着她,唇角弯了一下,闭上了眼。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攥着她手指的力道也松了。姜泠坐在榻边等他睡熟了,才把手轻轻抽出来,起身往书房去。

书房里堆了半案折子。她坐下来,把赵崇山那张字条压在砚台底下,一份一份翻开来批。批到一半,忽然瞥见案头搁着一卷旧书。她抽出来翻到某一页,那行小字还在。

“姜泠。活着。”

她把书合上搁回去,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当日傍晚,萧朝辞睡醒时,姜泠已经把那半案折子批完了。她端着药碗进寝殿时,他正靠在引枕上翻那卷旧书。见她进来,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

“批完了?”

“批完了。”姜泠把药碗递给他,“比想象中少。大半是各地报平安的折子,真正需要定夺的只有几份。”

萧朝辞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他低头看着碗里乌黑的药汁,忽然说了一句:“赵崇山走之前告诉我,寒凉散余毒清了之后,脉象便和常人无异了。日后不用再装病。”

姜泠在榻边坐下,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装了。”萧朝辞把药碗搁回去,偏头看她,“往后你批折子,我在旁边雕簪子。”

姜泠怔了一下。

“你会雕簪子?”

“我父皇教过我。”萧朝辞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雕得不好,可我母后说,雕簪子的人心静。心静了,才坐得住那把椅子。”

姜泠看着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了满殿暖黄。他靠在引枕上,面色比晨起时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她忽然想起昭华宫暗室里那件藕荷色的小衣裳,想起那支白玉兰簪,想起赵崇山说的“良药留给活人”。

她伸手把药碗端起来,递回他手里。

“先把药喝完。喝完再雕。”

萧朝辞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笑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苦味顺着喉管滑下去,他把碗搁下,偏头看她。

“你替我找根簪子来。玉的,白的最好。”

姜泠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翻了一翻。她妆奁里攒了几支簪子,大多是宫中新制的,玉质寻常。她翻到最底层时手指碰到一样东西,抽出来一看,是那支白玉兰簪。

她母后的簪子。簪头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心刻着“泠”字。

她把簪子攥在手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回榻边,把簪子递给他。

“这支。”

萧朝辞接过去,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玉兰雕得精细,花瓣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旧物。他把簪子翻过来,看见花心里那个“泠”字。

他沉默了一息,抬头看她。

“你母后的?”

“嗯。”姜泠在榻边坐下来,“你雕一支一样的。这支我留着。”

萧朝辞看着她。日光落在他面上,他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簪子搁在膝上,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