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泠挑破水泡后的第三日,摄政王府接到了太后的寿宴请帖。
秋日晴好,请帖用洒金红笺写着,字迹是太后身边掌笔女官的手笔,端端正正一行:九月初九重阳日,昭华宫设宴,请摄政王携王妃同往。
王妃。
姜泠看着那两个字出了片刻神。太后用了"王妃"而非"公主",意味着在她老人家眼里,这桩婚事已经坐实了。认下了,便是萧家的人。萧家的人,便在她手心里攥着。
她把请帖放回托盘里,抬眼看向对面。
萧朝辞歪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指尖上。他今日气色看着好了些,唇上有了点淡血色,咳嗽也少了。可姜泠知道他"好了些"是什么意思——他不装了。至少在她面前,不装了。
"太后寿宴,"她开口,"我需备什么礼?"
萧朝辞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备礼的事有王府管事操心。你只做一件事。"
"什么?"
他放下书,偏过头来看她。日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利落分明,少了平日的病气遮掩,这张脸显出几分锋锐来。
"寿宴上会有很多人看你。"他说,"文武百官的家眷,太后的亲信,各府的夫人小姐。她们会打量你、试探你、在你身上找破绽。"
姜泠看着他的眼睛:"所以?"
"所以你只需做一个人。"萧朝辞重新把书举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声音从书页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一个从南疆来的、怯懦的、什么都不懂的和亲公主。太后喜欢看你这副模样,百官的家眷也会放心。"
他顿了顿。
"放心的羊,才没人提防。"
姜泠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然后微微点头:"明白了。"
重阳那日,天高云淡。
姜泠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比入府时那件秋香色更素淡几分,袖口仍是遮住手腕的宽大制式。她今日梳了望仙髻,簪了太后上次赏的那支金步摇,耳坠是两粒南珠,圆润莹白地坠在耳垂上。
萧朝辞坐进轿中时又咳了几声。姜泠在他身侧落座,轿帘放下来,将整座王府关在身后。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阖着眼养神,手指搭在膝上,呼吸平缓。可他的左手指尖正在轻轻叩着膝盖——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循环往复。
北朔旧部的暗号。
姜泠心口猛地一跳,飞快地收回目光。
他知道她在看。他故意叩给她看的。他在告诉她:寿宴上有我的人,你只管演你的戏。
她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轻轻呼出一口气。
昭华宫今夜灯火如昼。
太后的寿宴摆在正殿前的庭院里,几十盏琉璃宫灯悬在廊下,把整片院落照得通明。宴席分列两侧,男宾居左、女眷居右,中间留出一条铺着红毡的甬道,直通上首太后的凤座。
姜泠跟在萧朝辞身后入席。他走得不快,时不时掩唇咳一两声,朝中官员见了纷纷起身见礼,目光却都往他身后那道藕荷色的身影上瞟。
南疆来的和亲公主。
怯生生的,垂着头的,走路时步子细碎得像怕踩死蚂蚁。
姜泠在这一片打量里稳稳地走到女眷席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对面男宾席中,萧朝辞已经在最靠前的位子落了座,他今夜穿了件鸦青色的锦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可满场的人竟没有一个敢直视他太久。
病虎也是虎。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声绵绵不绝。姜泠端坐在席上,有人来敬酒她便垂着眼抿一小口,有人来攀谈她便细声细气地应几句,把"南疆来的怯懦公主"这个角色演得滴水不漏。
直到云蘅端着一碟桂花糕走到她面前。
"王妃,"云蘅笑着把碟子搁在她桌上,"太后娘娘说,南疆不产桂花,请您尝尝京城的秋味。"
姜泠看着那碟桂花糕。
糕面洁白,顶上一层金黄的糖桂花,在宫灯下泛着蜜色的光。看起来软糯香甜,寻常的点心。可云蘅放下碟子时,指尖在碟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下。
短促,清脆。
姜泠心头倏地一紧。北朔旧部的暗号里,"两短"代表——退。太后的人在场,不可妄动。
她面不改色地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嚼着,朝云蘅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多谢太后娘娘赏赐。很甜。"
云蘅笑着退下了。
姜泠把桂花糕咽下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太后身边的几个宫人正穿梭席间添酒布菜,看似寻常,可她们的目光偶尔会往同一个方向扫——庭院东角的月洞门。
月洞门后面是昭华宫的后花园,夜里黑黢黢的,只隐约看得见几丛花木的轮廓。
有东西在后花园。
或者说,有人。
姜泠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借着低头的瞬间朝男宾席那边看了一眼。萧朝辞正与身旁的官员说话,面上带着三分倦意三分笑意,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可他的右手垂在桌沿下,手指轻轻比了个手势。
一长一短。
跟上去。
姜泠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朝身旁的夫人歉然笑了笑:"失陪片刻,我去更衣。"
那夫人笑着点头。
姜泠起身离席,沿着回廊往偏殿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后她拐了个弯,闪进一处阴影里,侧耳听了片刻——身后无人跟来。
她提裙快步穿过回廊,绕到庭院东角,闪进了月洞门。
后花园里比前院暗得多,头顶的银杏树冠遮了大半月光,只有碎银子似的亮斑洒在石径上。姜泠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无声,呼吸压得极低。她不知道是谁在等她,可萧朝辞给了她"跟上去"的信号,那便一定是自己人。
花径尽头,假山旁。
一道黑影立在暗处,身形细瘦,像个少年。
姜泠走到假山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恰好照在对面那人的脸上。
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秀,下颌尖尖的,一双眼睛里亮着极熟悉的光。那人看见她,嘴唇抖了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
姜泠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声"殿下"砸进耳朵里,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开了十年前那道封死的门。北朔皇宫、火海、满地的尸身、她从废墟里爬出来时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她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到极低:"你是谁?"
"奴才……"那人抬起脸,月光照亮他眼角一道陈旧的疤,"奴才是北朔昭阳殿的扫洒太监,当年殿下您……您从火海里出来,是奴才把您藏进送水车的木桶里送出城的。"
姜泠盯着他眼角那道疤。
她想起来了。火海边缘,一个瘦小的太监把她往木桶里塞,边塞边哭:"殿下别出声,千万别出声。"那时候她浑身烧伤,痛觉还没完全消失,昏过去之前只记得那太监眼角的疤被火光映得通红。
"……你叫小全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小全子跪在地上抹了一把眼睛,压着哭腔:"殿下还记得奴才。"他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眼,从怀中摸出一卷薄薄的绢帛塞进姜泠手里,"殿下,奴才在昭华宫当差三年了。太后宫中布防、守卫换班的时辰、她的暗室入口……全在这里头。"
绢帛入手温热,带着小全子怀里的体温。
姜泠攥紧了那卷绢帛,低头看小全子。他瘦得厉害,宫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跪在冷硬的石径上膝盖大概硌得生疼。
"你在太后身边,危险。"
小全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侧牙:"奴才贱命一条。殿下当年没嫌弃奴才出身低微,亲自给奴才上过药。"他摸了摸眼角那道疤,"奴才的命是殿下救的,奴才不怕死。"
姜泠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月洞门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小全子飞快地矮身钻进了假山后面的灌木丛,眨眼不见了踪影。
姜泠把绢帛塞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她脚步稳得很,面上甚至带着方才出恭归来的半分恍惚。可她的手在袖中攥着那卷绢帛,攥得指节发白。
月洞门处,一个人影正抱着臂靠在门框上,鸦青色的袍子融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萧朝辞。
他偏头看着她从花径深处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唇角。
"更衣去了这么久?"
姜泠走到他面前,月光把她藕荷色的身影勾得纤瘦伶仃。她仰头看他,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袍袖上沾染的席间酒气。
"迷了路,"她说,"后花园太大了。"
萧朝辞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眉梢滑到唇角,最后落在她微微鼓起的左边袖口上——那卷绢帛的形状,隔着衣料隐约可见。可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歪的步摇。
"回去吧,"他声音低低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太后快切寿糕了。"
姜泠垂下眼,跟在他身后走回宴席。
她走在萧朝辞半步之后,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把他鸦青色的袍角吹起来,拂过她藕荷色的裙摆。
她忽然想:他方才靠在月洞门上,是替她把风。
这个念头涌上来,她攥着袖中绢帛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宫轿从皇城抬出来,一路晃晃悠悠往王府方向去。姜泠和萧朝辞并肩坐在轿中,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矮几的距离,轿帘垂着,外面的街灯在绸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萧朝辞靠在轿壁上,闭着眼。他今晚饮了几杯酒,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呼吸也比平日沉了几分。
姜泠偏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伸手,从袖中把那卷绢帛摸出来,展开。月光从轿帘缝隙里钻进来,她垂着眼一行行看过去,太后昭华宫的布防图、暗室入口、换班时辰,事无巨细全在小全子这三年的心血里。
她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顿住了。
绢帛末尾,小全子用极细的字写了一行:
太后暗室中有北朔旧物。似为当年灭国后所掠。
姜泠的指尖在"北朔旧物"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看完了?"
身旁忽然传来声音。她猛地转头,萧朝辞不知何时已经睁了眼,正侧着头看她。轿子微微晃荡,他鸦青色的身影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
"你……"姜泠把绢帛折起来攥在手里,"你安排的人?"
"小全子是自己找来的。"萧朝辞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三年前他在御膳房烧火,托人递了封信到王府。信上只有八个字:北朔旧奴,愿效殿下。"
姜泠攥着绢帛的手指收紧。
"你信了?"
"我让人查了他半年。"萧朝辞又闭上眼,靠在轿壁上,声音懒懒的,"眼角那道疤、北朔昭阳殿的扫洒名册、当年送水车出城的记录……都对得上。"
他停了停。
"所以我把人安进了昭华宫。"
姜泠沉默了很久。轿子在夜色中轻轻晃动,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声,亥时三刻。
"你为什么帮我?"她终于问。
萧朝辞没有睁眼。他靠在轿壁上的姿态散漫极了,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可他的声音清晰得不像是醉了。
"你当年在雪地里救我的时候,问过我为什么一个人躺在那里吗?"
姜泠一怔。
"没有。"萧朝辞自己接了下去,"你什么都没问,把干粮掰了一半给我,又撕了里衣替我裹伤。天亮了你把我藏进废庙,自己走了。"
他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
轿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横在他眉骨下方,像一道薄薄的刃光。
"你什么都没问,"他说,"所以我也不问。"
姜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映着轿顶垂下来的流苏穗子,微微晃动,明明灭灭。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重,却让她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把绢帛重新折好收进袖中,低下头去。
"……谢谢。"
萧朝辞看了她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轿子摇摇晃晃地驶过长街,银杏叶在夜风里簌簌落了一路。1
蹲蹲后续,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