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秋。
南疆和亲公主姜泠入京那日,满城银杏落得像一场淡金色的雪。
喜轿从朱雀门抬进来,八宝垂旒,朱漆描金,轿帘上绣着的合欢花层层叠叠,随轿身晃动如活过来一般。围观的百姓挤满了长街两侧,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这位南疆公主生得极美,太后才特地赐给摄政王冲喜的。"
"冲什么喜啊,摄政王那身子骨……咳了三年了,太医都说熬不过今冬。太后这是——"
说话那人忽然噤声,被同伴狠狠扯了一把袖子。
谁都知道,摄政王萧朝辞是先帝遗孤,太后养子。一个"病"字压了他十年,朝中半数大臣都盯着他咽气那日。这时候塞个南疆公主过去,究竟是冲喜,还是催命,各人心里自有计较。
喜轿行至王府街口,秋风猛地灌进来,轿帘被掀起一角。
姜泠端坐轿中,嫁衣如火,凤冠垂下的珠串遮了大半张脸。轿帘掀起那瞬她本能地垂了眼,余光里只看见一地银杏,和一双停在她轿前的玄色锦靴。
然后她听见一声咳嗽。
极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血沫子被强行咽下的闷响。那声音太近了,近到就在轿帘外,近到她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药苦味。
姜泠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病得下不了榻,可一个下不了榻的人,不该站在她的喜轿前面。
"王爷!"
四周哗啦啦跪了一地。随行的内侍声音都在抖:"王爷您怎么……太医说您不能吹风啊……"
那玄色锦靴往前挪了半步。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日光哗地涌进来,刺得姜泠眯了眯眼。
她看见一只手。
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得近乎嶙峋,腕上青筋清晰可见。那只手掀着轿帘,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然后手的主人微微倾身,一张脸从日光背面露出来。
萧朝辞。
她早见过画像。北朔覆灭那年她刚满十四,在逃亡路上看过无数遍仇人的面孔。画上的人阴鸷、病态、唇角常年挂着三分似笑非笑——可眼前这张脸比画像上瘦了太多,颧骨支棱着,肤色是那种久不见日的苍白,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
那双眼睛正在看她。
从凤冠珠串的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最后落在她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
姜泠心头一紧。
可她已经来不及收回手了。萧朝辞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腕子,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个病人。他的拇指恰好按在她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的位置。
十年前北朔雪夜,她从死人堆里拖出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腕上中了一刀,她撕了自己的里衣替他裹伤,自己的手腕也被断刃划了一道。两个人在雪地里滚了一夜,天亮时她把少年藏进废庙,转身便回了皇城。后来北朔亡国,她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公主。"
萧朝辞的声音响在头顶,低哑,带笑,末尾又缀了两声咳。
他攥着她腕子的拇指轻轻蹭了蹭那道疤,像在摩挲什么有趣的东西。周围跪了一地的人大气不敢出,银杏叶被风卷着扑簌簌砸在轿顶上。
姜泠抬了眼。
隔着珠串,她撞进他黑沉沉的视线里。那里面有试探,有玩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极淡的笑意。她飞快地垂下睫毛,让身子往轿子深处缩了缩,嫁衣宽大的袖口顺势滑落,遮住了手腕。
"王、王爷……"她开口,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尾音轻颤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银杏叶,"妾身……"
她话没说完,萧朝辞忽然松了手。
那只手收回的瞬间猛地攥紧了胸口,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咳声炸开来,撕心裂肺的,咳到最后竟有一缕殷红顺着唇角淌下来。
"王爷!"内侍扑上来扶他。
萧朝辞歪在内侍肩上,眼神却还黏在轿中那人身上。他看见姜泠"慌乱"地往前探了探身,双手伸出又缩回,像是想扶他又不敢。那双手抖得厉害,连嫁衣袖口的流苏都在颤。
可她的眼睛。
那一瞬珠串晃动,日光照进去,萧朝辞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被怯懦和惊慌填满的眼睛底下,有一道凉透的光,像北朔冬夜里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他在咳血的间隙里弯了弯唇角。
是她。
那道疤,那个眼神,还有方才被他攥住手腕时她浑身绷紧那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萧朝辞等了十年,怎么会错过。
北朔皇太女姜泠,十四岁亡国夜自火海消失,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她没有死。
她被太后当作和亲礼物送到了他府上。
萧朝辞闭上眼,让内侍和侍卫七手八脚把他往王府里抬。经过喜轿时他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公主。入府吧。"
四个字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散。姜泠坐在轿中,攥紧了袖口下的手指。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她不知为何打了个寒噤。
仿佛他说的不是"入府"。
是"入笼"。
是夜。
摄政王府正院灯火通明,萧朝辞"昏厥"后被抬回榻上,太医进进出出折腾了两个时辰才散。姜泠被安排在正院东厢,侍女们引她过去时低头垂目,脚步比猫还轻。
"公主,王爷吩咐了,您今晚……不必侍疾。"
领头的侍女说完这句就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合上。
姜泠站在陌生的房间里,嫁衣还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东厢正对正院主卧,窗外一棵老银杏,树冠遮了大半个月亮。正院灯火未熄,萧朝辞的窗纸上映着烛影,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她走到窗边,指尖贴着窗棂轻轻按了按,又在门框内侧摸了一圈。
没有锁。
可她知道这座王府从头到脚都是笼子。她进来,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出去。
亥时三刻,正院的灯火终于暗了。姜泠换了身素净的寝衣,把头发散了,赤着脚走到门边。门外两个守夜的侍女倚着廊柱打盹,她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无人察觉。
她推门。
门轴被仔细上了油,没有一丝声响。
东厢到正院不过二十步路,她赤脚踩在青砖上,夜风灌进寝衣领口,凉得人起寒噤。可她不怕冷。她早就不怕冷了——十年前那个雪夜之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正院的门虚掩着。
姜泠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烛火几乎全熄,只榻边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拢着榻上蜷缩的人影。萧朝辞侧身躺着,被子盖到下颌,呼吸浅而急促,偶有一声闷咳从喉间滚出来。
她走到榻前。
药碗搁在矮几上,还剩半碗乌黑的药汁,早就凉透了。她屈膝跪下来,袖中滑出一枚极细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探入碗底。
银针抽出,未变黑。她又凑近闻了闻——当归、黄芪、川贝,寻常的补气药材,没有问题。
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喝这么寻常的药,三年都不见效?
姜泠的睫毛垂下来。
她正要把银针收回袖中,余光忽然瞥见萧朝辞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白天攥过她手腕的那只。
此刻那五根手指正松松地搭在榻沿上,离她的膝盖不过三寸。
姜泠屏住呼吸,缓缓往后退了半寸。
那只手忽然动了。
五根手指收拢,不偏不倚攥住了她寝衣的衣角,力道不大,却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药凉了。"
萧朝辞的声音从枕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更加浓重的病气,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
姜泠的手顿在半空。
她低头看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那手苍白得像一截枯骨,可攥着的力道稳得很,一点不像昏厥了四个时辰的人该有的力气。
"公主……"他又开口了,眼睛仍旧闭着,睫毛在烛火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再煎一碗……喂我。"
姜泠盯着他阖着的眼,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轻轻地、怯怯地应了一声:"……是。"
她抽出衣角,起身端起凉透的药碗往外走。转身那瞬,她的左手无名指在矮几边缘飞快地叩了三下——轻,短,像是无意间碰到。
笃。笃。笃。
门外银杏树冠中,一片叶子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
姜泠推门出去。
身后的榻上,萧朝辞缓缓睁开了眼。他望着被合上的门缝里那抹素白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唇角弯了弯。
她刚才叩矮几那三下,他听见了。
三短,无间隔,北朔旧部联络的暗号。他十年前在雪地里听那个小姑娘用过。
"姜泠。"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手指送到鼻尖。
衣角上残留着她的气息,没有脂粉,没有熏香,只有夜风里银杏叶的涩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北朔故地的松木香。
十年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中,低低咳了两声,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入笼?
姜泠。
你可知,这笼子是我为你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