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旧大陆的批文,是入冬前定下来的。
头领把这件事办得很稳,没有大张旗鼓。他清楚一件事:这座营每一根桩子上都拴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头攥在外头那些眼睛上——海图、档案、红晶的传闻,桩子越是晃动,线绷得越紧。所以备战被拆成了几十件看起来互不相干的小事:修船的修船,屯粮的屯粮,换防的换防。真正的核心决定只在很小的圈子里传递:
下一次登陆,规模翻倍,火药管够,航期定在季风最稳的那个月。
而在主力动身之前,还有一件扫尾的事必须先做。
外海的规矩像潮汛,一股海盗朝这边偏转了,必然压着几条别人赖以为生的水道。过去两个月里,据点往来的补给船已经被截了两趟——货损失是小账,大账是消息:这条航线上的每一条触板都看在眼里,营的船好抢。要是任由这个名声传下去,等到大军出海那天,身后会跟着一串闻腥而来的鲨鱼。
所以要先打几场小的。
不为战果,为的是把“不好抢”这三个字重新钉回这片海域的门板上。
派出去的是小队,四条单桅快船轮流出勤,专挑那些没有组织、盘踞礁群的小股散匪动手。这种活儿不适合新兵,可是半仙在排兵名册上添了一个名字,添得很硬:
“肯,跟第三分队走。”他在军议上说,“我要知道他在见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纸面上的成绩是人造出来的,血不是。”
有人提出异议,一个还差一个月才满训练期的新兵蛋子?
半仙只回了一句:“渔家子在浪里泡到二十岁,见过的事比你们想的多。再说,”独眼扫过全场,“被矿工摆锤追了三个月都不乱步的人,我倒要看看什么场面能让他迈不开腿。”
第一趟出勤,猎物是一伙占了黑螺屿的散匪。
规模不大,十一条船,四十来号人,占着岛东一处天然锚地,干的就是贴着商路刮过路财神的营生。第三分队的任务书只有两行字:拔掉锚地;能俘的俘,不能俘的不留后患。
出发前夜,分队长老聂把几个骨干叫到舱尾摊开海图。老聂干了十几年围剿,脸上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疤就是这门手艺的学费。他用指节敲着岛屿东侧:
“照例打法,两条船明面佯攻进锚地口,吸引他们把快艇放出来,剩下两条绕背滩登陆,天亮前摸掉哨位,然后前后合拢。”
他敲完,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最后面的肯身上。
“你在登陆那一组。”老聂说,“昨晚我看了你每日科目记录。潜行九十七分。”
他没有问为什么一个新兵的潜行分数比队里的斥候还高。船上的人都知道这个瘦高个儿在西滩夜夜干什么的,营里就没有秘密。老聂只是盯着他看了两息,又补了一句:
“到了岛上,你的路线自己选。我不框你。”
这是老兵的给法,不问出身,只看你能不能扛事。
黑螺屿当夜的月色很好。
好得对伏击方不利,这也正是老聂选它的原因,散匪们也懂这个理儿,月圆之夜反而松懈:明知道这种晚上不该有人摸进来,便干脆相信自己赌赢了概率。
两条佯攻船在二更天准时进了锚地口,火炮轰了几轮空包,喊杀声闹得半条海峡都听得见。锚地里果然炸了窝,六七条小快艇争先恐后地放出来,火把连成一片,直扑声音的来源。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片火光吸过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岛的东北角,一道几乎不存在的影子正贴着水面移动。
肯不带兵器下水的地方是三天前就踩好的点,一块探进海里的黑色平台岩,涨潮时没进水下三尺,落潮时露出的这一线脊石恰好挡住北侧观察哨的视线。他从快船侧舷无声滑下去,仰泳,只露出鼻子和额顶,脚下踢水用的是最小的幅度。
水温在降低。他能感觉到这份凉意顺着湿衣往骨头缝里渗,但他不动声色地把身体调进了另一种节律——潜礁的那套老呼吸法。吸得浅,存得住气;划得省,攒得住力;心里不数时间,数距离。
岸上是他的主场。
散匪的暗哨设了三处:崖顶一个,湾口沙洲上一个,寨子入口的棚架上吊着一个灯笼做假哨。这些都写在情报里,可情报没写的部分才是他真正关心的:哨兵换班多久一次,站位靠不靠风向上风口,踱步的范围有没有死角。
答案很快就有了,而且是坏消息的另一半好消息:这伙人太懒了。崖顶那个哨抱着一坛酒,坐在背风的石头窝里,隔一刻钟掀开坛子灌一口,酒气顺着崖壁飘下来,顺风一度飘进了肯的下潜线里。
这种人守不了东西。只能等人来取。
肯从礁石背后上岸,身上滴的水还没擦,先把泥浆糊满了半边脸和刀身,反光的东西上夜路之前都得先弄脏,师父的第一课。然后他开始干活。
崖顶的酒哨是他解决的第一个人。
从背后接近的最后十步,他刻意踩响了一颗碎石。
那人醉醺醺地回头:“哪个,”
短刀已经封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的肘部压住了他的喉结以下、锁骨以上的位置,一记短促的、借体重的下坠。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的动静,坛子滚落的声音都被肯用脚背接住了。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他把人拖进石窝,顺走了那坛没喝完的酒——等会儿有用。
第二处沙洲哨是两个,挤在一堆篝火边上烤火。这个麻烦些。肯绕到上风处,把偷来的酒泼了大半在下风口的草丛里,酒气混着松脂被风送过去,两个人扭头张望的工夫,够了。左边的那个还没看清身后来的是什么就软了下去;右边的一个反应算快,摸到了刀柄——
但摸到的速度和转身出刀的速度之间,隔着肯提前量好的那条线。
结果是一样干净的。全程发不出第二次声响。
解决第三处假哨之前,肯先爬上了寨子后侧那块高岩,往下望了一眼。中庭里横七竖八睡着几十号人,主事的屋里还亮着灯,隐约有骰子的声响。火光边界之内,是可以放手的部分;边界之外他看见了停靠着的三条大船——
其中一条船艏站了个人影。
那个人没有睡,也没有喝酒,站在夜风里一动不动,望着佯攻船方向传来的炮声。望了很久,忽然转头,朝北边的黑暗里看过来。
隔着两百步,肯与他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缩回了岩石后面,同时做出了整个夜里唯一一件超出任务书的判断:他记下了那条船的位置和艏楼上那个人的身形轮廓,之后才会有机会核对那份悬赏告示上的画像特征。
再往后的事就是收尾了。信号火升起来的时候,登陆组四十人从背面压进了寨子,锚地里佯攻的两条船同时转舵封住了出口。睡梦中被缴械的大多数,顽抗的少数被利落地处理在中庭里。天亮之前,黑螺屿易主,三条大小船只连同货栈里囤的全部赃物入了公账。
一整夜,登陆组折损:零。
事后清点战果,老聂逐处走过现场。他看见崖顶哨无伤,看见沙洲篝火边倒着的两个,看见从后坡直至中庭的一条干净利落的接近线,线上每一处落脚点的选择都透着一种让他后颈发凉的东西:
那不是学来的章法。那是干惯了这个的人的手笔。
他让人把肯叫来,两个人在晨光里站着,老聂就问了一句话:
“以前干过?”
“干过。”肯答。他没有编故事,也没有辩解什么,就这两个字,配上一双平静的眼睛,“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不懂事。”
老聂盯了他很久。
船上讨论了半个时辰的按律处置最终没有执行——按谁的律呢?这位如今穿着佣兵的新兵号衣,手持现役委任状,此次行动自始至终未违军令一条。老聂最后只是在战报里写了一句:“登岸首功。夜袭阶段独立清除哨位三处,零声响。”然后私下对几个骨干撂了话:
“这个人从前是什么,跟他现在站哪条队没关系。谁嚼舌头,先问问自己的艺业够不够资格。”
回去的船上,气氛变了。
变化不是发生在大张旗鼓的庆功里,而是发生在一些细小的旮旯里:多恩主动把自己那份热汤让了半盆过来;检查武器时有人自然而然地把备用通条递给他;夜里值更的排班表上,他名字旁边第一次出现了“可单独胜任”的字样。
散匪的绰号还在,但已经换了味道——如今营里说的是:“咱们这儿有个真散匪出身的,黑螺屿那一夜的手段,海盗见了都得做噩梦。”
肯对这些都照单全收,不多话。白天操练依旧一丝不苟地跟满全时,晚上西滩的加练一天没断——只不过肩上的淤青早就不长了,沙袋加到了八十斤一对,据枪的静点压缩进了两次心跳之间。
只有一件事他知道而旁人不知:返航后的第三天,他去了一趟情报司石屋,把黑螺屿那条大船艏楼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凭记忆画了下来。
柯尔接过那张炭笔画,只看了一眼,就从架子上抽出一份卷宗对照,海捕文书抄录页上,某面黑底白骨旗的首领画像,眉骨处的疤,立领的衣襟,一模一样。
那晚的石屋里,灯亮到了很后半夜。
两个人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把该核对的全部核对完了:对方已经进入了周边海域;对方掌握的消息精度不明;对方的行事风格,从近期三起劫掠案的现场报告看,有条理,有耐心,不做赔本买卖。
这种人比乌合之众难对付得多,也比乌合之众危险得多。
临走时,肯在门口停下来,说了一句这一天里最长的话:
“大队远征旧大陆要走的时候,把我也排进去。”
柯尔抬起头。
“正面接敌的时候,”肯说,“图纸上的弱点我来认。认得最快的人打头阵,这在哪一行都说得过去。”
柯尔看着他,那笔已经把旧大陆一遍遍画进心里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点头,把这笔记在了远征筹备的名册上,位置就在突击队的名单栏里。
窗外,冬季的第一场北风掠过营区,吹得望楼上的火焰猛地矮下去又蹿起来。
墙内的锻造快要完成。而墙上那道最早出现的裂缝之外,属於红色的贪婪已经调转了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