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操练的头一项是站。
半仙管这个叫“立规”。卯时一通鼓,全队扛着铁矛在黄土场上按横队钉死,一动不许动,从卯时站到日出,胳膊、后颈、膝弯,每一处都在跟那杆一丈长的铁家伙讨饶。半个时辰之后队伍里开始有人抖,一个时辰之后开始有人晕倒——晕倒了不许扶,自己躺一会儿爬回来接着站。
肯站得住。
这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事。渔家子在船头守夜,一守就是半夜,浪把整条船抬起来又摔下去,人还得稳在桅边听风。跟那种摇晃的木板比起来,黄土地简直像一张床。
他站得住的第二个原因是省力。旁人握矛用胳膊死较劲,他在头三天就摸出了门道:矛杆的重心要沉进骨头架子里去,让骨头顶着,不能让肉顶着,肉会累,骨头不会。这法子他说不出名字来,也没打算教谁,省字的人连力气都省着用。
可是从第二项训练起,账就不这么算了。
长铳这一课,肯一上来就栽了。
装填、据枪、瞄准、击发,一套流程在教官嘴里是十几个字,到他手里就成了几十个互相打架的动作。枪身塞药的角度错了三次,通条捅歪了两次,击锤扳起来的时候手指按的位置不对,被教官一把夺过枪摔在地上:
“再错的枪就走火!走火的枪不长眼!”
更难的是编队战术。
新兵队练的是三列轮射:前列跪,中列立,后列装填,号令一响,三层轮转如流水。这套东西的要害不在枪,在“位”——每个人只许在自己的位置上活,越位半步就是拆了全队的命。可肯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海上规矩:礁石后面一个人,网口下面一个人,谁也不挡谁的道。让他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上的一个齿,比让他背一百条军令还难。
第三次合练走位,他因为躲一发教练用的空爆弹,本能地滚出了队列,撞翻了自己那一列的中排手。
全场哄笑。
“看哪,”老兵子弟里有个叫多恩的高个子,家里三代佣兵出身,抱着胳膊冲他扬了扬下巴,“海上散匪来了。散匪的腿自己认路呢。”
哄笑更大了一片。
肯从泥地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句话没说。
他不辩解。不是因为涵养,是因为他觉得辩解这件事本身不划算——说了人家也不会信,信了也没有用,脚下的错还是错。省下来的话,留着夜里用。
只有半仙的独眼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两息。老头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第二天队列调换,肯被单独调去了队尾一个位置,那个位置视野最开阔,什么动静都看得见。
没人明白为什么。但从此以后,每一次模拟接敌,“散匪”所在的这一列,报出来的敌情总是最早、最全的那个。
嘲笑这件事,肯扛得住,不是因为皮厚。
他从小就是被这么过来的。村里的孩子比力气,他垫底;下礁盘摸鱼,别人一天两筐他一筐半。他能长成今天这个样子,靠的就是一条从来不摆在明面上的心法:人家的嘴是人家的桨,划人家的船;你只管把自己的帆拉紧。
所以白天的屈辱有多重,夜里的活儿就有多满。
营区西侧有一条小路通海,尽头是一片黑礁石湾,白天有哨,夜里没人来。每天熄灯鼓打过之后,等营房的鼾声铺匀了,肯就背上他那副特殊的行李出门,两只沙袋。腌鱼坛改装的,灌上海沙,一头二十斤,用粗麻绳十字捆在前胸后背。
负重沿滩涂跑。
先顺着退潮线直跑,跑到湾口的断崖底下折返;回程不能走直线——专挑高低不平的礁脊走,一步一落,落下去之前先用眼睛把落脚点量出来。这是他从旧大陆那位朋友身上学来的功课:跑得快不算本事,踩得住才算。
跑完了,是据枪。
他把领回来的旧训练铳架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枪口挑着一块巴掌大的贝壳。夜里没有灯,他就朝着海平线上最暗的那一点瞄,不是月亮,月亮太大太亮,骗人;他要瞄的是浪与天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缝。
据一炷香。放下。再据一炷香。
第三炷香起才实弹——弹药是从每日训练份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扣着吃,像灾年省粮。他打得很慢,每一发都要对着空弹壳复盘一遍:药燃的时候枪托往哪儿顶,火光盖住视线之前准星晃没晃。肩膀上被后坐力砸出来的淤青一片叠着一片,紫了变青,青了变黄。他不在乎这个。补了二十年网的手早就教会他一件事:身上的淤,和帆上的破洞一样,都是记功簿。
有一夜涨潮涨得急,他去搬靶标的时候浪头兜过了膝盖。就着齐腰的海水,他索性把据枪改成了水上据枪,人在浮沉,枪随浪摆,硬逼着自己找那一瞬间的静点。
渔家子都懂:船上没有绝对的稳,只有捕捉得来的那半息。
岸上的教官没教过这个。海教的。
柯尔知道这些事,但没有说破过。
情报参谋的差事让他能看见巡逻登记册,西侧海滩深夜多出的那些脚印,尺寸、步距,一查便知是谁。他可以把这事写进记录里,让军纪官去管“擅自离营”;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选了第三个办法。
某个大潮的傍晚,柯尔拎着一盏防风灯下了西滩。肯正在礁石上据枪,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哥哥蹲下来,往石头上摊开了一卷纸。
纸上是一幅手绘图。
画的是一台机械矿工的两足关节剖面——营区档案里那份原型是他在北面石屋里亲手誊的,此刻又被默写了一遍,只是线条变了:原本用作归档的工笔细线,变成了教学用的粗笔明示,哪一根轴管是死穴,哪一个铰链旷了千年,旁边都用红炭标注了出来。图角还有一行小字:
“夜里照着打。不用谢。”
肯看了很久。他其实可以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之类的话,但他没有问,柯尔也没有解释。两个人蹲在礁石上,一个指图上一个点头,三十息的工夫把全部要点过了一遍,然后柯尔收图,肯继续据枪,各干各的,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寻常的送伞。
临走前柯尔留下一句话:“准星的事,别学场上的正板眼。”
“嗯?”
“你的眼睛是抓船的眼睛。”柯尔朝海平线努了努下巴,“移动的东西难打,不是因为你慢,是因为你在追它。别追。算提前量,让子弹去它要去的地方等着。”说完人就走进夜色里了,灯挑得很低。
这句话肯琢磨了整整两天。
第四夜的实弹,他没有瞄那块搁在礁石上的死贝壳,捡了几片碎木,在退潮水流里放出去,看着它们打着旋儿漂向湾外,然后举枪:
不为追上任何一片木头。他把枪口定在一个自己心里算好了的空白点上,等。
第七片木头漂进那个点的瞬间,他松开了手指。
水花溅起的地方,碎了的那一小截木片打着转浮上来。
隔天晨训,五十步固定靶十发,肯中了七发。成绩依然算不上好,比老兵子弟的平均水平还低着一线。可是负责报靶的多恩数完他的弹孔分布之后,脸色有点古怪:十个孔,七个在靶心左近,剩下的三个没有一个在靶面之外——全都密密地挤在同一个边缘的角落里,挤成一簇。
像是根本没打算撒网,只在钓一种特定的鱼。
多恩不知道的是,那张图纸最上面标的第一优先打击点,画的就是矿工头罩侧面感应齿的下缘,寸径不过三指的一个小豁口。
他没有问。这场笑话他没敢再往下讲。
三个月考核前的最后一个休息日,莱拉提着食盒来了营区,探视亲属的规矩许可她送到膳堂外的院子。
她给两个人一人带了一包姜粉,外加一双新纳的鞋。给哥哥的那份放在石屋门口台阶上;给肯的那一份当面交割,交付时的动作是把鞋拍在他怀里,压着声音说的:
“我问过军医坊了。肩上的淤青瞒不住治伤的人。”
肯捏着那只布鞋,难得语塞了一下。
“以后夜里加练,”莱拉说,“先把药敷了再去。敷药的时辰,我帮你从粮册上请病假扣出来,账我会做。”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补了一句:
“活着回来吃饭。这句上回忘了要利息——今天起,每回来一次,我要你带一块海边的石头给我。什么样的都行。”
肯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怀里的鞋。
那双千层底的旧鞋还摆在营房床脚,没舍得穿。新的这双底子纳得更密,针脚一路排到鞋尖,像一行不肯中断的小字。
那天晚上他又下了西滩。淤青的位置先敷了药,用旧布缠紧;沙袋上肩之前,他从退潮的水线边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块玄武岩,巴掌大,棱被浪磨圆了一半。
他把它揣进了贴身的口袋。
离考核还有六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