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闻舟在井台东南角清理碎石的间隙里发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槐木板,木板约莫两指厚一掌宽,边缘被虫蛀得斑驳但正面有人用刀刻过几排字。他蹲在那里用匕首沿着木板四周掘土掘了半刻钟才整块起出来,拿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泥,字迹虽然被泥浆糊过但刀刻的沟槽足够深,清水冲过后显出三行工整的小楷:"阿玲七岁入村学,同窗以泥丸掷其后脑,师不问。阿玲十二岁,窗台桂花枯,同窗笑其命煞,阿玲夜哭。阿玲十五岁,枯井弃新衣,同窗推其坠,阿玲不语。"每行字的末尾都没有标点,像写的人写到那里就停了,笔搁在落款的"母泣书"三个字旁边,刻痕比正文浅了一半不止,像是写完"母泣书"后还有什么话被硬吞回了肚子里。楚默把木板托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沿着"同窗推其坠"那道刻槽来回摩挲,指腹上的纹路卡进刀痕里时那种触感锋利而干燥,像摸到一个伤口结痂后又被反复撕开的疤。商晚站在他身侧没有伸手碰木板,但她把"母泣书"三个字默念了一遍,低声说:"她母亲来过这里。这块板子是她母亲刻的——这些字不是怨念,是遗言,一个母亲给死去的女儿留下的'人证'。"骆闻舟把匕首插回鞘,蹲在井台边搓了搓手上的泥,粗声道:"那块板子我在柴房里也见过一块类似的,上面只刻了'桂花香'三个字,我以为是谁随手刻的记号。现在看可能是阿玲的母亲在村里到处刻这种木牌,像……像撒传单一样,想让别人知道她女儿是怎么死的。"沈微推了推眼镜走过来对着木板数据化扫描,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调出一张能量分布图谱:"木板上的'母泣书'三个字残存的情感能量最强,比正文强三倍。说明刻这三个字的时候她母亲的情绪达到了峰值——可能在哭,可能在抖,也可能……是在刀尖刺进木头的那一刻她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才能继续。"
楚默把木板放在桂花树根底下的凹槽里,那块凹槽像是专门为这块板子定做的尺寸,木板嵌进去严丝合缝,树皮边缘有一圈被长久挤压形成的光滑压痕——有人曾经把这块板子放在这里很久,又有人把它取走了,今天又有人把它放了回来。这个"放回来"的动作让他想到某种仪式,一种把记忆还给原址的闭合过程。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三个人听,骆闻舟皱着眉没接话,沈微若有所思地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只有商晚点了点头,说:"所以阿玲的母亲不只是在'记录',她是在'归还'——她把女儿受过的委屈一件件刻在木板上,放在这棵桂花树根下,想让树替她记住。因为她知道她自己记不了多久了。"楚默听到"她自己记不了多久了"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那张写着"活下去,找到我"的纸条,笔迹和这块木板上"母泣书"三个字的小楷笔锋截然不同——一个是娟秀温软的,一个是刚硬遒劲的,完全是两个人写的。他到底有几个人在找他?或者说,商晚到底只是一个"认识他的人",还是那些"认识他的人"里的某一个代号?他侧头看了一眼商晚,商晚正俯身用手掌贴着桂花树根那圈光滑的压痕,她的侧脸被晨雾裹了一层毛边,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在用掌心感知树根的温度,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楚默没有打扰她。
沈微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她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缩紧:"井口的能量值在上升——它开始醒了,比昨天早了将近一个时辰。"骆闻舟唰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在匕首柄上往空地边缘的方向扫了一眼,雾气开始从井口溢出来,不像夜里那种浓稠的黑色而是淡灰色,但那股灰色里裹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混着土腥味,闻起来像把花埋进湿泥里捂了三天的味道。商晚从树根旁直起身,她转头看向楚默,这一次她没有等楚默先开口,而是直接说:"它提前醒是因为它感觉到了共鸣。刚才我用手贴树根的时候,锚点——我的能力——和树里的怨念产生了连接,它在往外响应。"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却意外地平静,那种平静是"我惹的祸我知道怎么收场"式的笃定。楚默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她眼睛里读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信息——她的"能力"就是锚点本身,那团他一直看不清的词条【???】下面盖着的就是"锚点"二字,而她用自己的能力去触碰树根的瞬间,井底的阿玲也"听到"了她。现在井在提前苏醒,距离黄昏还有至少四个时辰,但井底的东西已经醒了,它只是还没力气爬出来而已——就像一个人在深坑里被吵醒了还迷迷糊糊地找梯子,等它找到梯子爬起来,再多的木牌和桂树都镇不住它。
楚默迅速扫了一眼空地的地形:桂花树在井东南方,树冠遮了井口大半但遮不住从东边照过来的晨光,井台周围没有遮挡物,空地四面都是断壁残垣但最近的掩体也在二十步开外。如果井底的东西在黄昏前爬出来,跑肯定跑不掉,因为鬼影会提前从井口"涌"出来封住所有路口,规则的反噬就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往边缘扩散。他蹲下来把地上那块槐木板翻了个面,木板背面粗糙得很,但粗糙到一定程度就显出了规律——那些深浅不一的木纹组成了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圆脸、有酒窝的位置有两道略深的沟槽,像笑出来的窝痕。楚默在看清那个轮廓的瞬间,脑子里那片拼图又嵌进去一块——阿玲的母亲把木板的背面也做了加工,她在用木纹"雕刻"女儿的脸,这个脸是朝下埋进土里的,意思是"女儿永远看着地底下",因为阿玲在井里。他站起来对三个人说:"黄昏前我们只有一个办法:找到阿玲的'桂花谣'完整版,在她完全醒之前把曲调送进井里。她哼过这首歌,如果能在她完全怨化之前让她听见完整版的曲子,也许她能安静下来。"沈微立刻问:"桂花谣哪里有?"商晚接话:"祠堂里的长明灯底下,我昨夜看到的——有一本手抄的村谣集,压在供桌的腿底下。我当时以为只是旧物,没翻开。"楚默把槐木板重新放回树根凹槽里,对骆闻舟说:"你和沈微去祠堂翻谣集,我和商晚留下来盯着井口。如果井里有灰雾漫出井沿超过一尺,你们就别管谣集了直接跑——往客房跑,别回头。"骆闻舟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俩别死这儿"就拽着沈微朝祠堂方向跑了,两个人的背影在晨雾里迅速变成模糊的深色块然后消失在断墙后面。空地上只剩下楚默和商晚,桂花树冠在头顶微微摇晃,井口溢出的淡灰色雾气爬到了井沿下面第三道石缝的位置,那条石缝里长着一簇极瘦的蕨草,蕨草在雾气的裹挟下蜷缩成了团状。
商晚走到楚默身边蹲下来,她把自己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摊在楚默面前。她的掌心很白,纹路清晰,正中有一道横贯的斜纹像一道旧伤疤褪色后留下的印。她说:"如果井里爬出来的时候你还打不了码,就把手放在我掌心上。"楚默垂眼看着她的掌心,那行斜纹下方还有几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的旧针孔——像扎过很多次留置针留下的痕迹。他没有问那些针孔是哪里来的,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掌心对掌心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极浅的温热从他的命脉处往她那边流淌,就像他口袋里的纸条在某人怀里焐了很久以后塞给他的那种温度。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桂花树根下握着彼此的手,井口的灰色雾气还在缓慢地往上爬,爬过蕨草、爬过锁链、爬过新锁扣上那行小字"替阿玲听",但雾气的速度忽然比刚才慢了半拍,像一个正在发怒的人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忽然忘了自己要骂什么。商晚的拇指在楚默的掌心里轻轻按了按,没有说话。楚默看着井口那团犹豫了的雾气,低声说:"她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