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像是浓稠的墨汁,灌满了整个世界。楚默感到自己在下坠,无休无止地下坠,四面八方都是冰冷的虚无。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能徒劳地划过空气。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一万年。
突然,一股刺鼻的、混杂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猛地窜入鼻腔。
背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撞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楚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是灰蒙蒙的天空,低矮的铅云压得很低,给人一种窒息感。他躺在一片泥泞的村口空地上,身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冰凉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物渗进皮肤。他挣扎着坐起身,脑袋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烂的棉花,钝痛而混沌。
“我……是谁?”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张硬挺的纸条。掏出来,是一张泛黄的、边缘带有烧灼痕迹的纸片。上面用娟秀而有力的笔迹写着几个字:“活下去,找到我。”
字迹很熟悉,但他完全想不起是谁写的。他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所有的疑问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记忆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抬起头,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破败到诡异的村庄。村口的牌坊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用暗红色的油漆写着三个模糊的大字:“寂静村”。村子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甚至连风声都似乎是停滞的。一栋栋灰扑扑的砖瓦房像是沉默的墓碑,黑洞洞的窗户则像是一只只失去瞳孔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这里有问题……”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就在他试图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冰凉刺骨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一张惨白的、五官模糊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那张脸似乎是一个老太婆,皮肤褶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浑浊的眼珠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白。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寿衣,身形枯槁,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老太太的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枯柴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旁边一根歪斜的木桩。木桩上钉着一块破旧的木板,上面用同样暗红的油漆写着几行字。
楚默的心跳骤然加快,大脑在极度紧张下反而进入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他迅速扫过木板上的文字:
【寂静村待客规则】
1. 本村热情好客,为让客人感受安宁,入村后,请勿发出任何声音。
2. 看到村里人,请微笑致意。
3. 若听到三声钟响,请闭眼三十秒,以示尊重。
4. 天黑后,请勿离开分配给您的房间。
5. 请牢记,村里没有镜子。
“若有违反,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是用更鲜艳、更像鲜血的红色写成,刺目惊心。
楚默屏住了呼吸。他甚至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轻了。
“不能发出声音……”他默念着这条规则,同时注意到那个老太太在他阅读规则时,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他旁边,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她似乎在等待。
等待他发出声音?还是等待他做出什么错误的举动?
他缓缓地转过头,对着那张可怖的脸,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规则第二条,看到村里人要微笑。
老太太干瘪的嘴唇也咧开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像是在回应他的笑。然后,她转过身,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没有脚步声的步伐,向村子深处飘去。
楚默长出了一口气,但神经依然绷紧如弦。他不能发出声音,那他该怎么探索这个世界?怎么找到线索?
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土地。地面是湿的,说明这里不久前下过雨。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水洼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水洼……镜子?规则说村里没有镜子,但水洼算镜子吗?
他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水洼走去,脚步轻得像猫。他蹲下身,看向水洼。水面平静,映出他年轻却异常冷峻的脸。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瞟到一个恐怖的细节:在水洼的倒影里,他身后的那棵枯树上,吊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一身红衣,双脚悬空,正以极其微小的幅度轻轻摇晃。
楚默的心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没有发出惊呼,也没有立刻回头。他死死地盯着水洼里的倒影。
那个吊着的人影,似乎……在动?它在一点点地……向他的方向靠近?
他必须想办法。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回头,他几乎处于一个死局。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他握紧了那张口袋里的纸条,另一只手的指尖,对准了水洼。
他在心中默念:“打码。”
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他指尖涌出。水面上的倒影猛地扭曲了一下,像是电视信号受到干扰,泛起一片细密的、跳动的马赛克。那片马赛克精准地覆盖了枯树上的人影。
下一秒,水洼恢复了平静。吊着的人影消失了,枯树还是枯树,什么也没有。
楚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这……是什么能力?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正踏着泥水,向他走来。
是那个老太太?还是那个吊死的人?
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
来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在这灰暗的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面容温婉,眼神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她也在看着他,然后,她对他做了一个口型,无声地说:
“别怕。”
那两个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间穿透了他冰冷的心脏。一种模糊的、遥远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左边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她也看到了那张纸条,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又做了一个口型:“跟我来。”
楚默看着她伸出的、干净白皙的手,迟疑了一瞬。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他应该怀疑一切,应该拒绝任何未知的善意。
但那只手,和那个笑容,却让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